集体时期的农事诗
▍茂华
这是那年月里的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太阳刚刚露脸,队长荣高就带着女人们来到野猫滩那块大豆田。这时节男人们都还在几十里外的工地上挖水渠,队里只有妇女和老人跟着荣高料理田地。在这群像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娘们儿中,荣高这个男人种显得威风凛凛,他按定额给她们划了地垄后硬着嗓门说,这是上晌的活儿,你们啥时薅完啥时回家歇晌!女人们拣了地垄,腰却丫挺着,锄柄捏在手上松松懒懒,全然不像副做活的架势。荣高绷着青脸,恶声煞气地吼:你们别磨洋工,过一歇我来检查,查到垄子上草没薅净或是斩倒了苗子,我把你们工分扒光!
女人们腰弯了下来,嘴上的嘻嘻哈哈也有所收敛。女人们懒得理荣高,任他吼。反正女人们今天心情不坏,他们的好心情是被一件事撩拨出来的:听说从家门口开过去的这条水渠终于通到了拦河坝,眼下正和拦河坝水库接流,就在这两天——说不定是今天或者明天——男人们就能回家来。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男人们早一天进家门,连睡梦里都听到了男人走进院里的脚步声和清凌凌的拦河坝水顺着新渠一路淌过来的哗哗流水声……女人们的心思全都像蚂蝗一样叮在男人身上,嘴也净往这上面磕唠。
荣高吼了一阵便转开去了,队场那边还有些人等着他派活儿。
你扒吧队长,你真敢扒我们工分,我就叫你一声亲哥。嘴损的芝兰冲荣高后背说。
女人们哄起一阵笑。
荣高一走女人们就活跃起来。女人们中最疯最闹的数芝兰和灵菊两个损嘴娘们儿,今天让芝兰拣开头的是新媳妇元秀。当元秀问起水渠事儿的时候芝兰说,秀妹子,你问这水渠做啥?熬不住想你家红娃了吧?元秀红了脸:我是真盼着水渠早点开通呢,你不见咱队上的田地都旱着了?芝兰说是你自家的田地旱着了吧?是不是盼着红娃回来给你浇浇水?——死芝兰姐!元秀操着锄杆子来打芝兰,灵菊在一旁拿锄截着,灵菊说,看你们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啥大不了的事呀?不就为浇水不浇水的事吗?早晚间爷子们回来你们两家子都旱不着了。灵菊的话捎带着损了芝兰,芝兰不依不饶地讨伐灵菊,灵菊哇哇叫屈:好你个芝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给你挡驾你倒跟我反脸,得了得了,让秀妹子一锄把你薅个窟窿眼儿好了!芝兰说,灵菊你想身上多开个窟窿眼儿是吧?那我帮你戳上一个!灵菊说戳就戳,看咱俩谁比谁本事高!两人操锄对阵,灵菊偷袭了芝兰一锄杆子撒腿就跑,芝兰在后面撵着不放。两个娘们儿笑着闹着追撵了一圈,都一屁股贴在地上呼哧喘气。
有了芝兰、灵菊打开场,其他几个年轻娘们儿也跟着疯打疯闹。
女人们都沉不下性子做活,一个个都兴致勃勃,要说要笑要打情骂俏。每回男人要进家门之前都是这样,好像这是一个特定的娱乐时段。这年月大兴水利,自前年秋天起公社又动工修一条几十里长的红旗渠,全公社的男劳力都被牵制在工地上,一年两个寒暑,男人们就过春节回来了三、四天。现在男人们要回家了,娘们儿自然心里高兴,一高兴就无心做活,把队长给他们划的定额给丢到爪哇国去了。女人们玩玩耍耍才薅出两个地垄,太阳的劲道就上来了。这是古历六月劲道很猛的太阳,人们用衣袖揩了把汗,看见大豆苗的叶子都蔫头耷脑的,远处近处黄黄的一片。
伙计们,走,歇凉去!芝兰喊了声,丢了锄往外走。
女人们纷纷响应,跟在芝兰后面,走到大豆田旁边那片高粱林里。她们坐在林子边荫地上喘着气,把头上的草帽摘在手里扇风,一个个敞开胸让奶子嘟噜出来——这时候她们不担心会有男人来,于是都有些肆无忌惮。年轻娘们相互取笑对方的奶子,你说我的是葫芦奶,我说你的是莲蓬奶;你说我在像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白面膜膜,我说你的像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蟠桃……她们齐齐地出溜到高粱地里去小解,声音又响亮又湍急,约摸一听像是一场小规模的山洪暴发。女人们被自己造出的声响效果逗笑了,有的竟扑哧扑哧笑出声来。
听哪听哪,拦河坝开闸啦!芝兰叫起来。
女人们轰然一阵笑。
娘们儿一身轻松地坐在一块闲聊,聊着聊着话头又绕回男人们身上。冬至嫂念叨:你们说这爷子们到底啥时能回呀?我还有块腊肉给娃子他爸留着呢!芝兰又拣着了冬至嫂的话柄,说,冬至嫂你就耐着性子等吧,你那块老腊肉三天五头又臭不了,再说,就是臭了你家爷子也是喜欢的。冬至嫂也不马虎,像老虎扑羊似的向芝兰扑过来,芝兰招架不住,被扑得仰天翻倒在地上。冬至嫂骑在芝兰身上:我叫你嘴臭!我叫你嘴臭!我撕烂你张臭嘴。灵菊在一边拍着手叫:大家看着啦,大家看着啦,老少爷子们还没到家她俩就在排练啦!
女人们笑得马翻人仰。
快别疯闹了荣高来啦!红玉指着路上叫。
女人们慌慌地立起身朝路上望,果然见荣高光着背从队场那边走过来,于是都停了说笑打闹——连芝兰跟冬至嫂都迅疾地从地上爬起——一个跟着一个回到地垄上,捡起锄头不声不响地弯腰薅草。
荣高来到大豆田,在地头一看,见女人们才薅了不到一半地垄,就暴跳如雷地作金刚吼:你们还要工分不要?你们这些娘们儿!硬话我说在头里,垄子不薅完你们就别想回去歇晌噢!你们这些娘们儿……
娘们儿勾着脑袋不作声。
荣高吼了一气,一屁股坐在地埂上,眼盯着女人们干活。在荣高的眼皮底下做活,人们感到浑身不自在。胸前背后像有千万条虫子钻来爬去。这时太阳已走到当顶,白花花的日光烤得田地和庄稼滚烫火热,逼人的暑气缭绕在人身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女人们耐不住闷小声地嘟嚷起来,荣高一声吼,把他们刚泛开来的嘟嚷声压了下去。芝兰、灵菊几个和荣高斗起了嘴,芝兰说,队长,我们嘴在说话手没有歇着呢,说句笑话解闷儿也不行吗?荣高吼,你少跟我耍死皮嘴!芝兰把嗓门放大了:我要说话你队长管不着,我只不说反动话,说反动话你拿绳子来捆我。灵菊说我们在地里挣工分,手脚是公家的,嘴却是我们自己的,你队长管得了我们说话吗?秀柳也帮腔:队长,你不是个糊涂人,该管啥不该管啥难道还拎不清?荣高的喉嗓才低了下来。女人们取得了胜利,开始说笑起来,手头的活也就慢了,女人们实在静不下心来做活,只等钟声一响就回家歇晌。其实他们回到家里后,谁也歇不着,要屋里屋外灶前灶后收拾打理一番,等男人们一回来就看到家里的清爽气象。现在娘们虽然人在地里,但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颗心早就飞走了。
看哪看哪,老少爷们回来哪!芝兰惊惊咋咋地喊起来。
听见芝兰一声喊,女人们一个个直着脖子朝路上张望。芝兰旁边地垄上的元秀问:在哪呀在哪呀?芝兰说秀妹子你慌急啥?爷子们还在半道上呢,不过也已过了九重岗了。娘们儿知道芝兰在胡扯,都怨嗔嗔地骂起来。芝兰不理她们的骂,继着说,我看见灵菊家的爷子和红娃走在最前面,跟着是秀柳和红玉家的爷子……冬至嫂家的老爷子腿脚不好赶不上年轻人了,已经落在后面老一截子远。娘们儿都骂芝兰痴人说梦,芝兰说,你们不信是不是?不信等一会看看,就怕爷子们一露面儿,就把你们乐得屁颠颠不可收拾!娘们儿骂得芝兰狗血淋头。但娘们儿骂归骂,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芝兰的话儿转。
秀妹子你看,爷子们都走到狗腿子湾了。狗腿子湾有一片杂树林子是不是?别家爷子都顺林子边的正路走,可你家红娃是破林子中间的那条捷道儿,咱红娃为的赶在头里回来见媳妇呢!——你个死芝兰姐!元秀红着脸来打芝兰,转头一见荣高那张金刚脸就连忙缩了手。元秀不敢动手,就拣刻薄话骂,她骂芝兰嘴要生绿头疮烂得流脓淌水,烂得她不能吃饭也不能说话。可是元秀再怎么骂也堵不住芝兰的嘴:哎呀秀妹子,你家红娃撒脚丫子跑起来了,他一溜小跑过了柳林溪……红娃红娃你慢点跑,你别跑扭了脚让咱秀妹子心疼!
芝兰的话逗得娘们儿哈哈大笑。
娘们的心思也早被芝兰牵着鼻子走,芝兰说爷子们过了九重岗,他们就想着男人们真的过了九重岗;芝兰说到了狗腿子湾,她们也就想着真的过了狗腿子湾。娘们儿顺着芝兰的话头,像长了过山眼,看到了男人们朝家里走来的身影:爷子们现在已经过了柳林溪,到了太平坳。太平坳连着三个乱葬岗子,每个乱葬岗子有一里多路长。走过这三个乱葬岗,男人们就到了大门口了……娘们儿正想着心事,“当当当”的钟声就敲起了,这钟声从两里外的队场里传过来,像一阵悠悠的穿堂风给人里里外外一阵清凉。
女人们欢叫一声,呼啦啦地往外走。
荣高武高武大像个丧门神一样横在地头,把像潮水似的往外涌的女人们挡了回来。荣高吼道:你们这些娘们儿,地垄不薅完休想走!
女人们先一愣怔,接着恍然明白过来,知道荣高是硬下心不让她们回去歇晌了,于是一下子炸开了锅。芝兰手指着荣高鼻子:你荣高有啥理儿不放我们走?灵菊说你荣高的心不是肉长的吗?这天热死人了还不放我们走,不是你自家的婆娘你就心不疼是不是?秀柳说,你当个队长有啥了不起?才毬毛长的官儿就摆县大爷的架子,你自己咋东混西走不做活?红玉说,你咋不派你自家的婆娘来跟我们一起薅草,为啥要照顾她在队场里做轻松活?冬至嫂等几个也一个劲地吵嚷,十几张嘴里的唾沫星子一齐朝荣高身上飞。
荣高高着嗓门吼:吵啥吵?吵死了人我也不放你们回家歇晌,谁叫你们磨洋工?
灵菊攒过来商量芝兰,芝兰你说咋办?芝兰说荣高越来越霸王气了,我们整一整他!灵菊说我也正这么想呢,你说咋整他?芝兰说,他荣高不是不让我们回家歇晌吗?咱反过来不让他回家看他咋受。芝兰说着把嘴凑近灵菊耳角咕哝几句,灵菊说这办法好,咱就这么办?就去撺掇秀柳、红玉和其他娘们儿。
芝兰朝荣高逼近,娘们儿像羊群跟着头羊似的跟在芝兰后面。芝兰对荣高说,你是不是真不让我们走?荣高说,我就不放你们走!芝兰说你不放我们走我偏要走。荣高说你敢走,我就把你工分扒光!芝兰说你要扒我的工分是吧?你要扒我的工分我就扒了你裤子让你光着屁股蛋回去见婆娘。荣高气哼哼地说,你个臭婆娘,你敢!芝兰道:我就敢!朝灵菊使了个眼势,灵菊喊一声:伙计们上呀!娘们儿一窝蜂地涌上前来,将荣高撂翻在地上……
荣高双手捂着下体,羞愧难当地逃进高粱林子。他在高粱地里又跳又骂,把脏话朝娘们儿身上猛泼。娘们儿懒得理荣高,像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了一阵,走开了。
娘们儿走到村口,打横里猛不丁地跑出个男人来,黑不溜秋的,把走在头里的芝兰吓了一跳。女儿们一看是红娃,欢呼雀跃起来。芝兰说,红娃,咋是你?你个冒失鬼,把我的魂都吓跑了。灵菊说,红娃你咋瘦成了这个样?我们都认不出你来了。红娃憨实实地笑,眼盯着元秀看,看得元秀脸像个红皮水萝卜。芝兰捅了元秀一拳头:秀妹子,你小两口这下可要好好抗旱啦!
女人们哈哈大笑,有的笑得弯下腰去捧肚子。
红娃紫胀着脸:我歇一晚明早还要赶回工地去呢!芝兰问:到工地去做啥?有啥宝物儿落那儿了?红娃说,我是回来解粮草的,车马都还歇在路口,今夜黑把粮草载好,明日天亮就赶路。女人们都问:咋,爷们儿还没有回来?红娃说,回来?谁说他们要回来?水渠还要二十来天才完工呢。灵菊说,红娃你别吓唬人,爷子们一定在后面跟回了,你是腿丫子快跑到了爷子们前面是不?红娃哭笑不得,说,不信你们自己回家去,等等看,看他们到底回不回得来。
女人们进了村,在路边大柳树下看到了红娃赶回来的那挂马车,才信了红娃的话,顿时心冷了半截,脸上的笑容也僵死了。红花问元秀:队长呢?元秀说还在野猫滩。红娃问:队长还在野猫滩做啥?他不回家歇晌了?芝兰没好气地接口说,他回来不了哪,早被野猫叼走了,连根人毛也不见了。红娃看着芝兰变了色的脸,惊得张大了口。
回到家里,女人们草草地盛了碗凉饭吃了,也不等出工的钟声敲响,都齐齐地出了村口朝野猫滩走。她们在路上远远地看见荣高的人影,荣高在地头发着火,把火气撒在娘们儿横七竖八丢在地里的锄杆子上,左一脚又一脚把它们踢得魂飞魄散。荣高光溜溜的背上晒出了一层黑油,怪诞的样子像一头钻进庄稼地里的老山熊,娘们儿都苦着脸笑了。
咦!队长咋会有裤子穿上呢?有人问。
是他婆娘送来的吧?就有人猜想。
或许是他找着了我们藏的地方。
那我们走近去看看。
女人们走近了,才看清荣高身上穿的不是条布料裤,他腰里抹着一条用细长柔韧的高粱叶子编制的绿围裙。
荣高勾着头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