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坐在有些矮的课桌前,发呆。四周充斥着诸如“你哪个班的”“你认识谁谁谁吗”的无聊却藏着好感的对话。故意发嗲或是表现力十足的肢体动作不知几分是真,甜腻腻地,却粘住对话人的关系。高一时的政治老师王婷竟成了高二的班主任,这让唐棠在进班时还来不及在心里庆贺终于得偿所愿就疑惑和绝望起来。回头确定班牌,唐棠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敷衍地看了一眼正皱眉抿嘴盯着她的王婷,咧咧嘴算是回应。她对王婷不喜欢也不讨厌,准确来说是对所有老师,只是因为少了新老师带来的新鲜感而闷闷不乐,顺便苦恼三年的政治课不能一直上五节睡三节。她迎着陌生面孔上下打量的目光走到最后一排靠窗,把书包放到身旁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把书包挪到自己的课桌上,生怕别人误会。误会她在给别人占座,误会她不想让别人坐在这里。误会她是高冷自傲的。高二分班于她是白纸一样崭新的开始,唐棠拙劣地模仿着他人行云流水的认识新同学的步骤,她希望自己别漏太多马脚。
可她发现只要想坐在身边,别人甚至会提醒她把书包拿开的。前桌的两个女生就是如此。
而她特意留出来的座位,最终还是放了书包。
四十四个人里,没有一个想坐她身旁。
唐棠漠然地听着班主任讲开学事项。王婷的眉头一直紧皱着,像是被人打了结,声音因为故意提高而发颤。也才二十七八岁,怕是没什么老道经验和光辉履历,唐棠在心里冷笑着。她侧目望向玻璃窗上的班徽和标语,它们像是冰冷地提醒着自己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一片水流,哗哗流向高考的峡口。“好了,你们现在小声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吧,等会儿听广播去操场集合。”唐棠有时候怀疑王婷是否真的只不到三十岁,比如现在这样让学生生硬老套地认识彼此。唐棠试图插入前桌女生的寒暄,但她实在换不上那副假笑的嘴脸,装作对“班主任好小好可爱”这种话题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凑上去。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孤僻高冷呢。唐棠苦笑,可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在这刻意安排的认识新同学的十分钟里,唐棠重新认识了自己。她的神情彻底变得凛冽。
开完集会便是到小学部窄小的操场上军训——大操场上早挤满了活蹦乱跳的初中生,高中部人少,自然被挤到小操场——因而唐棠没带什么书,只背了水杯和纸巾。唐棠仿佛偷得浮生半分闲,懒懒地斜倚着墙壁,眯起眼看向四周鲜活的面孔。她是在这时第一次看宋泽溪的。隔着过道斜前方的位置,少年眉眼俊朗,正在扭脸向同桌说着什么,说到好笑处还拍了桌子两下。长得帅就是会禁不住多看两眼嘛,又不犯法。唐棠在心里嘀咕着,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凝住的目光。少年的笑容暖暖的,温柔了唐棠冰冷的面庞。唐棠日后再次回忆那个早晨,其他同学像动漫里作者省事没画眼睛或嘴巴的配角,只有宋泽溪的面孔被一笔一画细细描绘着,印刻在这段记忆里。
这让唐棠对新班重生了些许期待。她刚回过神来,广播便呲呲啦啦地开始让学生到操场集合。唐棠安静地起身,四周的对话密密麻麻地织起一张网,唐棠挣扎着向班门口走去。“唐棠!你也在这个班啊!”唐棠扭头,发现是林青青,高一都在九班,她们还做过一小段同桌。唐棠奇怪自己没在分班名单上看到林青青,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那份骄傲与不屑——九班只可能有自己考上文尖班。林青青一个快步走进,自然地挽起唐棠的胳膊,亲昵地说:“真想不到你也在文尖班,太好了,我还担心没人说话呢。”看来林青青和自己有一样的潜意识。唐棠尽力露出满意的笑容:”好久不见。”总比没人搭理好吧。
林青青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从分班考试说到暑假在泰国吃的榴莲味冰淇淋,唐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把心里”变得热情开朗“的小火苗彻底掐灭了,自己打死也不可能这么话痨。她们走到队伍里站好。年级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矮矮的胖女人,在主席台大吼一声“安静”,四周瞬间鸦雀无声。“在这金风送爽,天朗气清的九月,在这个收获的季节……”年纪主任仿佛吃了变声器,令人难以将上一秒用气吞山河的气势大喊的样子与其联系在一起。冗长无聊的讲话唐棠一句都没听进去,但她仍分外享受这个时刻,因为四周都安安静静的,从喇叭里传出来的夕阳红样的声音高远地飘在半空,并不聒噪。旁边同学都翻着死鱼眼不知望向哪里,唐棠这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集会上最动容的永远只有演讲的那个人。唐棠半闭眼盯着前面女生的马尾辫微微摆动,要不是上学期剪了齐耳短发,自己的头发应该也能扎成马尾辫了吧。自己好像总是这样,特立独行后还不忘惦记着那条大多数人选的路。唐棠心里因为随风摆动的马尾辫而乱糟糟的。曾经憧憬设想无数次的高二生活好像也这样乱糟糟地开始了。
两个好消息,文尖班和林青青。两个坏消息,旁边的空位和王婷。正负抵消,唐棠内心重新回到诡异的平静。自己从未得到什么,也不曾失去什么。
哦,还有,那个扭脸笑得灿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