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衰老】
【01】
王子铭去医院的那天早晨,叶美玲还在睡梦中。
虎镇跟三十多年前没多大变化,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沥青街道。西街是高低错落的住宅区,几幢筒子楼鹤立鸡群般耸立在低矮的平房中,蛛网似的高压线罩在破旧的屋顶上。王子铭家就在筒子楼里,他走向空无一人的小巷,两侧的建筑将巷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夏天阳光也很难照进来。王子铭条件反射性地缩紧脖子、边加快脚步边左右环顾,这是他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直到走出巷子来到街上,才放慢了步伐。医院、学校和政府单位都在东街,电信局早已更换门厅,手摇电话也被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取代,而小镇却在这时代洪流中搁浅在了河滩上,像个没糖吃的孩子,不哭不闹,安静得很懂事。
街边停着一辆绿皮中巴车,司机从驾驶室伸出头吆喝着招揽生意,熙熙攘攘的行人从街边一排白杨树下走过,黏稠的蚜虫分泌物像胶一样牢牢粘在鞋底上。王子铭在道牙上蹭了蹭鞋底,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烧烤摊的孜然味,这种味道和叶美玲的狐臭如出一辙,他不由皱了皱眉,呼吸又急促起来。叶美玲是凌晨两点钟才回家的,她输了钱心情不好,没开灯就摸黑躺下了,并未发现身旁的丈夫还醒着。那时王子铭眉头紧锁地捂着胸口,呼吸艰难得像是有只大手扼住了喉咙。很快,叶美玲在鼾声中沉沉睡去,糟糕的是她身上浓烈的狐臭,让他几近窒息。如果不是早晨突然咳血,王子铭不会回到退休三个多月的医院。
院长办公室里,柳峰刚沏好茶门就被推开了。他最讨厌部下不敲门就闯进来,阴沉着脸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忙堆笑站起身来:“王院长,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快坐快坐。”
柳峰比王子铭小两岁,他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王子铭看了大半辈子,每条皱纹每个雀斑他都熟悉,可就是捉摸不透隐藏在这张脸后面的人。“我现在退休了,你才是院长。”王子铭摆了摆手,转身坐在沙发里。
柳峰提起水壶冲洗茶盏,滚烫的热水漫过茶台,灰不溜秋的蛤蟆茶宠渐渐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蛙。“我昨儿个还想着去拜访你和嫂子呢,没想到你一早就来了。”
一句客套话,让王子铭有种被挑衅的感觉:你是看我还是看叶美玲?
当年王子铭刚来医院实习,那会追求叶美玲的年轻人不在少数,其中就有柳峰。抛开院长千金这层身份不说,叶美玲的确是公认的美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谁娶了叶美玲,院长的位置就是谁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美女和权力的诱惑,王子铭也不例外,只是他初来乍到,人微言轻,如果不是计划生育医院缺人手,他连摸手术刀的机会都不会有;而柳峰在兰州大医院工作过,经过名师指点,大多手术都由他主刀。但王子铭有王子铭的优势,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在众多追求者当中脱颖而出,被老院长当护士的女儿相中。和叶美玲结婚后,王子铭知道,院长的位子已是囊中之物了。
王子铭开门见山地说:“老柳,我最近胸闷,想做个检查。”
“胸闷?”柳峰闻言回头看向昔日的老上司,倒茶的手还悬在半空,“还有其他症状吗?”
“没有,就是气上不来……咳-”王子铭强忍住突然袭来的咳嗽,涨得脸通红。
柳峰身居院长高位,仍跑前跑后,亲自为王子铭做了一系列检查和化验,经过一早上的折腾,他面色凝重地告诉王子铭:“老联手,你这个病可不简单呀。”
这套话术王子铭听着耳熟,他不想听柳峰绕弯子,更不愿意接受他人的宣判:“把化验单给我吧。”接过化验单,上面的一行字让他如遭雷击般瘫坐在椅子上。
“你可要挺住呀,唉,这个结果我也没想到。”柳峰说,“你也清楚,已经到了晚期,也就是说随时都有扩散的可能,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化疗……”
直到中午,王子铭才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做了一辈子医生,他明白晚期肺癌已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人生即将落幕,旅途至此结束。
街边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象棋,他们大都是虎镇的原住民,也是七八十年代的供销社柜员、粮油站收购员、屠宰厂和纺织厂的职工……如今一个个弯背驼腰、默契地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打盹。见王子铭迎面走来,有人向他发出邀请:“王院长,来杀一盘。”王子铭哪有心思陪他们浪费时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了,老婆还在家等我吃饭。”他没停下脚步,也没听见身后两人的打趣和讥笑,脑海里仍然回荡着柳峰的那句“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化疗。”化疗那是糊弄外行的把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把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又能延长几天寿命。如果说衰老是一口深渊,那么人不是慢慢滑进去的,而是在某个瞬间快速跌落,下坠。王子铭落寞地走在街头,感到一阵眩晕乏力,周遭来往行人与汽车鸣笛似乎都不存在,他佝偻着身子,边走边在心里规划着,在所剩无多的时日里必须做的事。可盘算来盘算去,全是满满的遗憾。
【02】
叶美玲午休醒来后,看到王子铭站在客厅的柜子前怔怔出神。
那是一套带有玻璃门的博物柜,常年上锁,里面摆放着王子铭这辈子获得的所有奖杯和荣誉证书,还有一些砖块厚的医学典籍和文学名著。叶美玲打着哈欠瞥了一眼丈夫,发现王子铭的目光落在柜子最顶端格子里的红酒瓶上。自从他们结婚后,那瓶红酒就放在柜子里,平日王子铭把它看得比奖杯和荣誉证书都重要,从不允许家人接触,有一次老丈人来家里吃饭,叶美玲要丈夫把珍藏的红酒拿出来,王子铭说什么都不肯,为此夫妻俩大吵一架。一个人视如珍宝的物品肯定对他有着非凡意义,叶美玲甚至怀疑丈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红酒就是最直接的铁证,一定是他的情人送的。
王子铭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人,能娶到院长千金在别人看来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婚后他在老婆一家人的面前从来都是唯命是从,什么事都听叶美玲的,可唯独在那瓶红酒的事情上他没有妥协。婚后不久,束之高阁的红酒成为家里的一团火苗,叶美玲对它的好奇像驱之不散的苍蝇一样让王子铭厌烦。事实证明,从河东到河西不需要三十年,王子铭当了院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柜子上锁,他对老婆放下狠话:你再打红酒瓶的主意我们就离婚。那时候丈夫事业如日中天,风水轮流转,医院里好几个年轻女护士都惦记着王子铭,刚生完孩子的叶美玲看得清形势,只好偃旗息鼓、不再过问红酒一事。
闻到一股孜然味,王子铭才回过神来:“中午没做饭吗?”
叶美玲是个有“味道”的女人,没结婚前王子铭并未发现她有狐臭,人到暮年,这股孜然味道越发浓郁,熏陶多年的他仍没能适应。
“没做,你一大早就出去了,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叶美玲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转身走进洗手间。
王子铭无心跟她计较,默默地打开冰箱,取出昨晚的剩菜放进微波炉里,等饭热了,叶美玲也从洗手间出来了,刺鼻的劣质香水味跟她一样霸道,瞬间掩盖了剩菜的味道。
叶美玲坐在沙发上换衣服,王子铭手伸进兜里捏着那张化验单,打算跟她说说自己的病情,可话未出口,老婆已抓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小包,丢下一句连微波炉也热不了的话:“我约了姐妹打麻将,晚饭你自己随便吃点,不用等我。”
重重的关门声让王子铭心里一阵刺痛,心脏在“呯”的一声巨响中顷刻间被撞得稀碎,伴着一阵恶心,浑浊的老泪奔涌而出,一如镇子南边那条常年干枯的河道突然暴发山洪般一发不可收拾。眼泪顺着鼻息两侧流进嘴里,剩饭剩菜跟蜡是一个味道。
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楼道后,王子铭才推开碗筷,趴在餐桌上放声大哭起来。王子铭家在筒子楼里的第五层,有些地方把这种楼叫塔楼,顾名思义跟塔一样,楼梯单另建在塔内,下面有小院、头顶有天井,这种建筑除了冬冷夏热,还有扩音和回声的功能,就连年轻小夫妻夜间动静大点,整个楼里的居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一个男人的放声大哭。此时年轻人和孩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头老太太没有出去遛弯晒太阳,他们架不住好奇心,趴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好在他们都老了,耳朵也不灵光,还没锁定哭声的来源,便戛然而止了。
冷静下来的王子铭抹了抹眼泪和嘴巴,决定先回趟老家。那个叫榆树村的地方,还有一家姓王的庄院和两座长满蒿草的坟冢。父母去世后,他忙于工作和应酬,有好多年没回村祭拜过了;还有邻村的李桃,她在王子铭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一笑就会露出两个小酒窝的姑娘。其实叶美玲怀疑得也没错,王子铭心里一直有一个女人,一个青梅竹马、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当初要不是为了事业,他绝不会娶叶美玲……
【03】
回榆树村之前,王子铭给远在上海的王恩打了通电话。晚期癌症不是头疼脑热,说不定会死在半路上。
电话拨了两遍才接通,王恩的普通话很标准:“爸,有什么事吗?”
“没啥事。”王子铭停顿了一下,像儿子小时候问他要几元零花钱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你忙不?”
“我正接待客户呢,”王子铭听得出来,王恩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我妈呢?”
王子铭说:“打麻将去了。”
“哦,没事我就先忙了。”
听筒里只剩“嘟-嘟-嘟”的忙音,王子铭叹了口气:“忙,都忙,你忙着打麻将,他忙着工作,我也忙,忙得要死了……”
王子铭带了一瓶止痛药就出门了。以往回家都要提前准备好几天,从没有这么果断过。他在街上给弟弟一家人都置办了礼物,雇了辆私家车,出了虎镇后,才给叶美玲发了一条信息:我回榆树村了,过几天回来。
拓良是在街上开汽车修理部的,没生意时也接一些接来送往的活,虎镇有头有脸的人他大都认识,王院长这样的大人物能光顾,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当下闭店请院长上了停在门口的桑塔纳。王子铭坐在副驾上,脑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院长,老家有啥事吗?”桑塔纳在石子路上扭着屁股,拓良问,“叶姨咋没跟你一起回去呢?”
“也没啥事,这不退休了嘛,待着无聊,想回老家看看。”王子铭说,“路不好走,我晕车,你慢点开,赶太阳落山到就行。”
“您放心,这条路我经常跑。山里有啥好看的,我听说王恩在上海工作,要我说你就应该去那里散散心,”拓良话头一转,接着问了一句,“王恩还没结婚吧?”
“唉——”王子铭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呢,提起这事就让我头疼,我三十岁的时候王恩都六七岁了,柳峰比我结婚迟,人家孙子孙女都上中学了。”
拓良宽慰他:“现在的年轻人跟你们那个时候可不一样,都是以事业为重,等有房有车了,媳妇自然就有了。”
“别提了,王恩也就是过年才回家一趟,为了工作嘛,这我理解,可说到婚姻大事他就跟我犯浑,有些话他只给你叶姨说,说什么我没能力帮他,还想着拉他后腿,你听听这都是啥话,”王子铭就有点伤感,“我知道他这是在抱怨我,没能给他在上海买房子,就是我跟他妈再干三辈子,那也买不起呀。”
拓良有点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没抽两口,王子铭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忙打开车窗抱歉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您不抽烟。”
“咳-咳,没事,你抽吧,”王子铭见拓良将抽了一半的烟丢出窗外,捋了捋腔子,“良子呀,叔给你说,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我兢兢业业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到头来还不是摆不脱命运的安排。”
“叔,你这话咋说的?”拓良不解地望着王子铭。
王子铭坐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拓良肩膀:“叔得了肺癌,晚期,时日不多了。”
“啊!咋回事呀叔?您才六十……”
“良子,别大惊小怪。”王子铭打断拓良,望着消失在远方大山前的石子路说,“我中午从医院出来就在想,这或许就是报应,当年我做了那么多人流手术,亲手断送了那些还没出生的生命……你知道吗,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村长把别人家刚出生的婴儿扔进了下水道,而我却没有阻止……那还是个男婴呀,如果,如果活着的话,也有三十多岁了吧……唉,造孽呀造孽……”
王子铭取下眼镜,用衣袖擦拭着眼角。拓良递给他一包抽纸,目视前方,“这也不能怨您,都是……”
“假如真有因果报应,就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没怨言,只求别报应到子孙后代身上。”王子铭接过抽纸搁在挡风玻璃前,“我年轻时做过一些错误的决定,也错过了太多想做没做的事,我原本想着,等退休后给儿子张罗娶媳妇,再去全国各地看看,然后回老家盖房子……可命运偏偏跟我开了个玩笑,退休还没几天就检查出了这要命的病,唉——”
“叔,您别想那么多,”拓良说,“现在医疗条件多好呀,让王恩问问上海北京那边的大医院,说不定……”
“哼,”王子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他重新戴上眼镜,“没用的,我当了一辈子医生,这病只要命不要钱。给你说句实话吧,三十年前,我差点就被一枪打死。”
“还有这事?”拓良好奇地回头看向王子铭,一不留神车子驶过小土坑,突然颠簸将两人弹了起来。
“小心,”王子铭坐直了身子,“这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给别人没说过,就是被扔进下水道的那个孩子的父亲,可怜呀,老婆难产死了,儿子又被丢掉,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那天晚上我下班比较迟,回家时刚走进巷子,一杆土枪突然顶在我的脊梁上。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好在他只让我写了村长扔孩子的经过,并没有伤害我,后来听说那人被抓了,好像是开枪杀了村长的儿子还是孙子……可我每次走进巷子,总感觉暗处有个黑洞洞的枪口在瞄准我。”
拓良沉浸在王子铭讲的往事中,许久,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您每年都回老家吧?”
“上次回去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王子铭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和树木,“记得上解剖课时,老师说人也是动物,构造和青蛙兔子没多大区别。要我说青蛙变不了王子,兔子也飞不上月亮,可人是会变的,一旦有机会站在追名逐利的岔路口,什么亲情、爱情、友情全他妈的是狗屁,都一股脑地统统抛到了脑后,直到一脚踏进鬼门关,才会想起他们……”
一路上,拓良耳朵里全是老院长的念叨,他讲述小时候在榆树村生活的种种情景,讲述他是如何考上卫校,怎么当的院长……王子铭一会儿伤心落泪,一会儿又笑得前俯后仰,要不是他不间断地剧烈咳嗽,拓良很难把他想象成一位绝症病人。
太阳还未落山,王子铭就回到了阔别数载的榆树村。桑塔纳刚驶入村口,他就让拓良把车开慢点,再开慢点,他把脑袋伸出车窗外,仔细地打量着家乡的每座大山、每棵树,生怕漏掉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王子铭声音颤抖着,眼里饱含泪水,“良子,看见那棵老榆树了吗?”他指着村口斜坡上的一棵三人都环抱不过来的大榆树说,“十八岁那年我报考了卫校,我爹不让我走,我娘塞给我十三块钱,我背着铺盖卷一大早就偷偷跑了,我爹发现后提着鞭子,一直追到这棵老榆树下……”
【04】
秋生下地干活还没回来,窑洞都上了锁,院外黑狗不停狂吠,扯得铁链“哗啦啦”响。拓良还要返回虎镇,轿车离开了,狗仍在吠。院畔菜园里种着几行辣椒、茄子、黄瓜和西红柿,几只芦花鸡在园子里只顾刨食,一点也不关心陌生人的闯入。王子铭对老家的记忆还停留在院畔的三棵参天大杨树上,树干粗壮,枝叶稠密,小时候夏天从地里干活回来,他总喜欢躺在树下睡午觉,如今杨树不见了,院畔外光秃秃的。王子铭坐在菜园矮墙上,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家,不由心头一阵酸楚。
暮色里,王子铭看到弟弟和弟媳牵着两头毛驴从远山走来,随着他们的身影逐渐靠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黑狗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又一次冲王子铭狂吠起来。
秋生走进院畔,看清坐在矮墙上的人是王子铭,有些难以置信:“哥,你咋回来了?”
“我退休了,回家看看。”王子铭看着秋生身上那件皱皱巴巴、领口浸满汗渍的蓝色西装有些眼熟,细想之下才记起年前弟弟来虎镇买化肥,叶美玲把家里一些不穿的旧衣服拿给他干农活穿。秋生比他小三岁,可倒退的发际线和脸上的沟壑看起来跟他老岳父年纪差不多。
弟媳拴好了驴子,接过王子铭手里沉甸甸的提包:“嫂子咋没来?”
“她……她还有事,走不开。”
刚进窑洞,王子铭便取出包里的礼物递给弟媳:“这是你嫂子给你俩买的秋衣秋裤和衬衫,这是两块砖茶,这是几包调料,还有给娃娃带的几包糖果……”
弟媳脸上绽开了花,边接过礼物边说:“他大伯,你能回来我们已经很高兴了,还带这么多东西,都是一家人……”直到东西都掏完了,她还伸着脖子朝包里看。
“哥,上炕歇着,你的两个侄子带着娃娃进城里打工,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了。”秋生递给哥哥一杯热茶,催促老婆做晚饭。女人提着一件衬衫领子在身上比画着,见丈夫发话了,才叠起衣服不情愿地离去。
晚饭很快做好了,弟媳端来几碗鸡蛋臊子面和一小碟酸菜,王子铭闻到一种像是下雨天淋过雨的土狗身上才有的腥味。他中午凑合拨了几口剩饭,一路颠簸早已饥肠辘辘,可碗中面条的味道着实难以下咽,没吃几口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王子铭还是没忍住,急忙跑出门口呕吐起来。
“不知道他大伯来,家里实在没啥好吃的。”弟媳脸色明显不悦。
“我晕车,人老了,这身体就不由自个了。”王子铭忙摆摆手解释,“老二,给我舀碗面汤吧。”
一阵呕吐和剧烈咳嗽,王子铭感到呼吸从未有过的急促,胸口像是有无数钢针穿过,一股乏力感迅速蔓延了整个身体。就着面汤勉强吞下几片药后,秋生搀扶他在另一孔窑洞刚躺下,手机就响了,是叶美玲,可能是才看到信息,只有两个字——好的。
这夜,王子铭怎么都睡不着,那口气只出不进,阵阵窒息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是如此之近。他躺在冰凉的炕上闭着眼睛,窑洞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几只老鼠爬出洞穴觅食,在黑暗中沿着墙角探索、追逐;外面起风了,夜风掠过院畔外的白杨树,像涨潮时的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涌动着。王子铭有些眩晕,仿佛此刻正躺在一叶漂浮在海浪上的小船里,在“哗啦呼啦”的潮水中向混沌里飘去,四周一片寂静,无声无息……朦胧中,他看见身旁坐着两位老人,模糊的样貌好像是父亲和母亲。父母去世十几年了,时间久得他都忘记了他们的容貌。他问:“爹,娘,你们是来接我的吗?”他们没回答他,小船还依旧向前飘荡……
王子铭秋生在扫院子的“唰-唰-唰”声中醒来,天已大亮,他感觉身体比昨晚好了很多,柴火炉上炖好了浓茶,吃完烤得焦黄的馒头,对秋生说:“我想去爹娘坟上看看。”秋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那我跟你去吧。”
兄弟俩出了院子,迎着朝阳向大山走去。麻雀在树丫上聒噪,路旁杂草上挂着露珠,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香。他们走得很慢,穿过一片玉米地,王子铭胸腔内再次发出“呼呲呼呲”的声响,还未爬上山坡,就和秋生之间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秋生在前面走走停停,脚步慢了又慢,王子铭还是赶不上他。
坟地在山后的一片榆树林里,在这片干旱的大地上,榆树随处可见,也只有它们才能在这里缓慢且顽强地生长。在大饥荒饿死人的年代,人们把榆树皮剥下来熬成粥充饥,即便是今天,榆钱仍然是春天餐桌上的美食;榆树浑身是宝,枝条柔性极强,在烈火炙烤下能随意改变形状,扎篱笆、编筐和背笼都离不开它;榆木木质紧密,手艺最好的木匠遇见榆木也头疼,用它打一件家具可传几代人。既是做成棺木埋入地下,也能百年不腐。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爬上山头。王子铭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榆树林每棵都形态怪异,它们歪着脖子、张牙舞爪地站立在山坡上,好像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两座没有墓碑的坟丘突兀地出现在榆树林中间空地上,山里人的坟墓都是如此,他们太过平庸,还不配树碑立传。
“老二,”王子铭指着父母坟墓旁的一小块空地说,“我死后就把我埋在这里吧。”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秋生望向王子铭,目光刚撞上哥哥疲倦的眼神,忙转头看向别处,“你忙工作,没时间回来祭拜,爹娘会理解的。”
“我说真的,真到那天,灵堂上还是写王夏至吧。”王子铭靠着一棵榆树缓缓坐下,望着父母的坟墓说,“年轻时我嫌名字太土,就自作主张改了,死后再叫王子铭,我怕到那边爹娘都认不得我了。”
秋生没接哥哥的话茬,也靠着另一棵老榆树坐下。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微风吹来,葳蕤的树冠像大手一般轻轻在头顶拂动。兄弟俩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坟前,一如小时候他们坐在院畔的大杨树下,等待下地干活的父母回来。
【05】
王子铭和秋生回到家时,弟媳已做好了午饭。
主食是馒头,搭配西红柿炒鸡蛋,醋熘茄子,拌黄瓜,一盆蛋花汤,标准的三菜一汤。还是有股腥味,王子铭不敢再碰鸡蛋,只夹黄瓜和茄子,拘谨得像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三个人围在小炕桌旁,除了筷子和碟子碰撞声,尽是秋生和老婆“吧唧”嘴巴和咀嚼黄瓜的脆响。
自从昨晚呕吐后,王子铭发现弟媳就冷着脸,同一张桌上吃饭,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盯着食物,筷子在碟子和嘴巴之间来回穿梭。四个馒头下肚,秋生老婆满足地打着饱嗝,顺手从旁边拿过笤帚,折下一根荆棘剔牙:“他大伯在家缓着,我俩后晌还要下地除草,农村的活永远都干不完。”弟媳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地里活忙不过来,没人陪他待着。王子铭听得出她话外的逐客之意,但他仍有心愿未了,还不能走。王子铭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万块钱,这笔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安葬费,原本打算给秋生的,这个时候拿出来让弟媳妇知道也好,他把钱递给弟媳说:“我以后难免有事要麻烦你们,钱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收着。”
“哥,家里有钱,王恩还没结婚,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秋生话还没说完,老婆已经满脸堆笑地接过王子铭手中的钞票,迅速斜眼瞪向丈夫:“看大哥说的哪里话,啥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只要我俩能帮上忙,有啥事你尽管开口。”
王子铭看着弟媳沾着口水数钞票:“也不是啥重要的事,我老了,越来越力不从心,我想在百年以后能落叶归根,把这把老骨头安葬在榆树村。”
秋生默默地转过身,窑洞里只有“哗啦哗啦”地清点钞票的声音。
“应该的,应该的,”弟媳把钱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才揣进怀里,“大哥你放心好了,真到那天,我们一定请个好阴阳,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饭后,秋生和老婆下地去了,王子铭躺了会儿,便走出了院子。
午后太阳很毒,王子铭沿着土路向村东走去,两旁是庄稼地,农作物也歇晌,卷曲着叶子,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一路上,树荫掩蔽的庄户,荒废的老磨坊,无人打理的果园……小时候的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掠过,仿佛放电影般不断重现。他在小学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搜寻着昔日的记忆,残垣断壁的夯土墙上还能依稀看到“百年大计,以人为本”的手写标语,空荡荡的院子遍地蒿草,几只鸟雀从教室残破的玻璃窗户里飞进飞出……满眼衰败的景象让王子铭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可记忆里那个叫李桃的姑娘音容犹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印着橘黄色花朵的衣裳,不太合身的衣服显得身体很单薄,阳光照进窗户投在她的课桌上,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纤细的绒毛。王子铭现在的愿望是想以一位老同学的身份再见一面李桃。他的时间不多了,给儿子娶媳妇的愿望实现不了,见一面故人是他最后的心愿,他现在急切地想知道李桃嫁到了哪里。婚后,叶美玲管得严,他从不敢对其他女人动一点心思,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想不起李桃,可就在这时间不多的生命里,想见她一面的心情越发迫切。
太阳还未落山,秋生和老婆就收工回来。他们杀了两只老母鸡,晚上清炖鸡肉端上饭桌,弟媳勤快地给王子铭夹鸡肉添鸡汤:“大哥多吃点,家里也没啥好吃的,养了几只芦花鸡,打算过年孙子们回来打牙祭。唉,这几年外面的活不好干,几两个侄子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村里几户有钱的人家都盖瓦房了,只有我们还住窑洞……”
王子铭心里清楚,弟媳的热情和他中午给的钱有关,但他没听明白的是她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秋生听不下去,忍不住嘟囔一句:“快吃饭吧,鸡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老婆立马梗着脖子反击:“咋了,大哥又不是外人,天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一年到头赚的还没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多,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有几天好活,还不都是为儿子着想吗?”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听懂了。王子铭捏着口袋,犹豫再三,摸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的工资卡,我的退休金不多,每月都打在卡里,你们留下吧。”
弟媳伸手刚要接,秋生抢先一把夺过,吼了一声:“还要不要脸了?”
女人摔掉筷子,转身夺门而去。秋生把卡塞进哥哥口袋,愧疚地说:“唉,他婶子就是这么个怂人,别惯着他。”
王子铭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地抽搐,窑洞里只剩兄弟俩人,他强压住呕吐的欲望,问秋生:“当年咱家穷呀,你学习比我好,一辈子都待在农村里,说实话,你有没有怨恨过我?”
“唉,人的命运都是天注定的,谁又能怨谁呢。当年爹不让你走,你还是偷偷跑了,我们兄弟俩总要有人留下来给他们养老的,”秋生扒拉着烟锅,往烟斗里装填旱烟:“我们这一代人永远都离不开这片土地,你不是也一样吗,到老还惦记着榆树村。”
听秋生这么说,王子铭更加愧疚:“前些年家里幸亏有你在,无论是当儿子还是当父亲,我都不如你,王恩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天去了那边,我都没脸给二老交代。”
浓烈的旱烟呛得王子铭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秋生看着他抖动的身躯,眼眶微微发红:“你明早回去吧,别让嫂子担心,家里就这样,你这身体……”
“不怕你笑话,我还有个心愿,”王子铭说,“我不知道咋了,老了老了,对过去的人和事越惦念了……”他捂着胸口,顺了顺气接着说,“你还记得我们上小学时有一个叫李桃的女子吗?不知道她嫁到哪里了,我想……去看看她。”
“记得,咋能不记得呢,上学那会儿你偷偷给她送苹果和梨子,”秋生把燃尽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她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啊?死了?”
“李桃是个好女人,可命苦呀,在你上卫校的那年她就嫁给了她们村的木匠张瘸子,生了两儿两女,零二年咱们这里刚通电,她家买了台电刨床,李桃洗衣服洗到一半,瘸子喊她拉电闸,结果就电死了,半个身子都烧焦了……”
【06】
不到中午,桑塔纳就开进了院子。拓良是夜里十点多接到王子铭电话的,仅隔两天,再次见到王子铭,尽管知道他的病情,但还是不由暗自吃惊:对方脸色蜡黄、眼神呆滞、走路脚下浮动。返回的路上,车子保持在40迈左右的速度,王子铭还是时不时地呕吐咳嗽,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再没有说一句话。到虎镇后,还是拓良背着他上的楼。
那是下午五点多,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天气从未有过的炎热,树上知了铆足了劲地拼命鸣叫。小学刚放学,一群小孩在筒子楼里的院子和楼梯上跑来跑去捉迷藏,楼道里充盈着炒菜辛辣的油烟味。拓良背着王子铭一步步往五楼爬,随着背上老人的一阵猛烈咳嗽,他感觉到脖子里袭来一股温热和腥臭,接着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衣领淌下。
“咳-咳,抱歉,良子,咳-咳……弄脏你,衣服了……”王子铭全身都在抽搐,拓良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梯:“王叔,你坚持一下,马上到家了。”
五楼到了,拓良摸索着从王子铭上衣口袋里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房门。家里没人,也没有烟火气,或许是阳台拉着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炎热,屋子更像是一口地窖。拓良把王子铭放在卧室床上,来不及清理衬衣上的血迹,忙给他倒了杯水。王子铭侧躺着,玻璃杯刚碰到嘴唇,一股鲜血伴着咳嗽喷涌而出,瞬间杯子里的水被侵蚀得艳红。
“叔,我送你去医院。”拓良放下杯子抓起王子铭胳膊就往背上拽。
“良子,没用的……叫你……叶姨回来吧。”王子铭掏出手机,艰难地递给拓良。拓良接过手机走到客厅拉开窗帘,站在阳光里给叶美玲拨通了电话。
潇洒走一回的高潮部分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叶美玲才接通电话,拓良听见电话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声响:“叶姨,我是拓良,你快回来,王叔吐血了!”
“他不是回榆树村了吗?”
“我早上去接的,刚回来,他不肯去医院,你快点。”
拓良是在叶美玲赶回来后才离开的,这是他和王子铭见的最后一面。
精通麻将规则的叶美玲,最擅长在混乱中掌控时机、创造秩序,可在面对呕血不止的丈夫时却无助得像个溺水者。她擦拭着王子铭嘴角血迹,一边啜泣一边不停埋怨:“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到底是咋了嘛……”
“肺癌晚期,”王子铭平静地说,“我……要先走了。”
“死老头子呀,你咋不早说呢?”叶美玲知道这病意味着什么,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坐在王子铭身边,一会给医院老同事打电话,一会给父母打电话,一遍遍给他们述说丈夫的病情,急切地寻找一块托起她的木板。王子铭双眼微闭、声音沙哑地告诉她:“你消停会儿,我这应该是……癌细胞扩散了,一时半会……半会还死不了,让儿子回来……咳-咳……”
叶美玲从没这么听话过,哭哭啼啼地跑去客厅给儿子打电话。
王子铭感觉床在晃动,屋顶也在晃,自上而下逐渐逼近,周围的一切如世界末日般纷纷塌陷,他也跟着一起下坠,下坠。他闭上眼睛,身体轻盈的跟羽毛一般在盘旋。这是要死了吗?王子铭没有一丝恐惧,他要去的地方并不孤单,那里有父亲和母亲,还有很多很多他认识的人……
【07】
王子铭再次醒来后已是晚上十一点多,头顶明晃晃的吸顶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这一觉让他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呼吸好像也顺畅了。卧室门没关,客厅里聚集着一群人在七嘴八舌地聊天,他们谈话的内容清晰可辨——殡仪馆,墓地,火葬场,阴阳师和置办酒席的饭馆选哪家……此时的王子铭格外清醒,他静静地听着,明明在探讨和他的事,可自己倒像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叶美玲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看到王子铭靠着床头坐起身子,激动地大喊:“他醒过来了!”一声招呼,呼呼啦啦一大帮人涌进卧室。王子铭看到了几个医院的老同事,叶美玲的几个老雀友,还有岳父和岳母。王子铭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看到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有人喜悦,有人惊奇,有人忧愁,也有人抱着胳膊作壁上观。他们更像参观博物馆里的千年木乃伊或兵马俑一般围在床边。
八十多岁的老岳父挤出人群,颤颤巍巍地率先发问:“子铭,感觉好点了吗?”
王子铭看着老岳父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光下油光发亮,突然想到了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忍住笑,咧了咧嘴:“好多了。”他望着其他人,想象着自己死后众人瞻仰遗体的环节。王子铭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说:“大半夜的,还麻烦你们来看我,都回去睡觉吧,我没事。”
“王老,你要保重身体呀。”
“王院长,你可吓坏美玲妹妹了。”
“别有负担,心态放好,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有病咱就治……”
…… ……
他们像某个领域的专家,说着一些貌似临终关怀的话。“你们都回去吧,”王子铭下了逐客令,“我想跟我老婆说说话。”
老岳父冲众人使了眼色,大家心领神会地退出了卧室。王子铭听见那扇老旧的防盗铁门关上后,对叶美玲说,“有两件事我要给你交代……”
“老王,有啥话等你好了咱们再说好吗?”王子铭濒死的神情叶美玲在医院见多了,她抹着眼泪怯怯地说,“你想吃点啥,我去给你做?”
王子铭轻轻摇了摇头:“趁现在我还清醒,我说,你听着。”他缓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死后,麻烦你给儿子说,让他把我拉回榆树村埋在我爹娘坟前,我已经给秋生说好了,不要大操大办,也不要宴请宾客,把钱省下来给儿子娶媳妇。唉——我这辈子最大的稀罕就是没能抱上孙子,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老王呀,我没想到你会得这种病……”叶美玲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哭丧一般嚎叫着,“这刚退休,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你就……”
“唉,别哭了,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王子铭说,“你不是老惦记我柜子里珍藏的那瓶红酒吗,钥匙在我兜里,你去把它拿出来,我想喝一口。”
叶美玲顺从地掏出钥匙,很快拿着红酒瓶、玻璃杯和开瓶器回来。见她费力地启酒瓶木塞,王子铭说:“这瓶红酒并不是哪个女人送的,相反,是一个男人送给我的,这个人你我都认识。”
“男人?谁?”叶美玲面露疑惑,酒瓶打开了,珍藏三十年的红酒,浓郁的酒香顷刻弥漫了整个卧室。
“柳峰。”王子铭望着屋顶,像是在回忆往事,“我刚毕业就分到虎镇医院,那会儿医院里喜欢你的人很多,柳峰也惦记着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干啥。”叶美玲倒了半杯红酒递给丈夫。
王子铭接过杯子,鲜艳的色渍挂在杯壁上,他浅浅抿了一口,说:“说实话,那时候我听大家背地里说,院长女婿就是他的接班人,于是就决定和柳峰争一争。柳峰这个人呐,我到现在也没能看透他,在我们没结婚前,柳峰背地里打我小报告穿小鞋,处处刁难我,可在我们结婚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还送了我这瓶红酒,后来我当了院长,我做什么决定他都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即使我的决定是错误的……”
王子铭停下来,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咂巴咂巴嘴,似乎在品尝红酒的滋味,接着把杯子递给叶美玲示意她再给自己来一杯。
叶美玲犹豫了,用哄孩子的口吻说:“别喝了,我给你留着,等你好了再喝。”
“倒上吧,最后一杯。”
叶美玲又倒了小半杯,王子铭伸手接过杯子说:“把那半瓶红酒倒进马桶里吧。”
“咋了?”叶美玲见王子铭盯着手中的杯子不再说话,只好拿起酒瓶走出了卧室。
等叶美玲倒完红酒回到卧室,发现王子铭手里的杯子又空了。她坐在床边,等待他继续再次开口。
“你还没听懂吗?”王子铭淡淡地说,“柳峰这个人,表里不一,前后变化太大了,医院是什么地方,什么毒药找不到?他送的红酒我能放心喝吗?”
叶美玲似乎听懂了,不由大惊失色,霍地站起身来:“老王,你是说这酒里有毒?”
王子铭轻蔑一笑:“再厉害的毒这会儿也没有我腔子里的癌细胞厉害。”
王子铭的淡定从容让叶美玲更慌张,她忙掰开丈夫的嘴,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去抠:“你傻呀,医院有试纸,那么多设备,你怎么不化验呢?”
“你个笨女人,”王子铭推开了她,“如果化验有毒呢?”
叶美玲说:“报警抓他。”
王子铭又问:“如果没毒呢?”
叶美玲说:“没毒还不好吗?”
“哼,”王子铭说,“我不是没想过化验,你仔细琢磨琢磨,如果有毒,他进看守所待几年;如果没毒,那我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对我越好,我后半辈子就会越内疚。”他看向叶美玲,似乎很得意,“再说,如果酒里真有毒,我只要一天不死,柳峰就会提心吊胆一天,他心里有鬼,自然任我使唤,哈哈……咳-咳……”
“我只看到你和柳峰关系好,可没想到还有这回事。”叶美玲小心翼翼地问,“这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了,应该没毒吧?”
“呵呵……这可不好说,咳-咳……”王子铭说着,突然喉咙一甜,一股鲜红的液体从嘴巴和鼻孔中喷出。
“老王——”叶美玲尖叫着扑到丈夫身前,抓住他肩膀使劲摇晃。那些艳红的液体黏糊糊地溅得到处都是,王子铭脸上,脖子上,被子上全被染成一片红色。叶美玲一时难以分辨那些东西到底是血还是红酒,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白色。
“答应……我,送我回……榆树村……”王子铭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脖子软绵绵地歪在肩头,猩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