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也定居福清,她生育了两个儿子,期间还不幸流产过一个,具体缘由已无从知晓。后来,他们领养了一个女儿,这女孩小时候患有佝偻病,直到七八岁才艰难地学会走路。病愈之后,她便开始帮着家里操持农活。伯伯的脾气十分暴躁,发起火来,那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嘴里滔滔不绝地骂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那个酷热难耐的夏天,金黄的麦子熟透了。堂哥“伟伟”,他是大伯的大儿子,也是家族里最大的孙子。彼时,他刚和女朋友分了手,工作上也诸事不顺,相亲更是屡屡受挫。他满心烦闷,整个人变得慵懒起来。大伯让他去割麦子,他却嫌天气酷热,死活不愿意去。大伯见状,对他冷嘲热讽,还恶语相向。骂完之后,大伯的气消了,便和伯母出门干农活去了。
堂哥独自留在屋里,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瓶大伯准备第二天打虫用的农药上。这瓶农药,成了他解脱痛苦的最后出口。他心一横,一股脑儿地把农药全喝了下去。
等到下午大伯和伯母回来,一切都已太晚。这件事如同一团浓重的阴云,笼罩了整个家庭。大伯整日茶饭不思,对家中事务也不管不顾。伯母和他开始频繁争吵,最终分居。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自顾不暇,仿佛被狂风肆虐过的稻田,东倒西歪,再也直不起腰来。
那时正值暑假,我在姑姑家帮忙收谷子。姑姑家离我们村骑摩托车大约需要一小时。她家房子宽敞,有好几间屋子,而奶奶家只有一张床,我从小就跟爷爷奶奶挤在角落睡觉。在姑姑家,我和表姐一起睡,空间宽敞了许多。即便第二天要干农活,有表姐们相伴,我也觉得逍遥自在。
然而,小姨妈不知从何处得知家中发生的大事,知道我在姑姑家后,便自作主张把我带到了福清。后来我问姨妈为何这样做,她告诉我:“奶奶抚养不了你了,她想把你卖掉。要是真要卖,就卖给姨妈吧。”姨妈的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深井,许久之后才传来回响。我并未心生怨恨,奶奶带我赶集、在村口喊我吃饭的那些温暖瞬间,我都铭记在心。家中实在太过贫穷,就像一口日渐干涸的水井,再也舀不出一瓢完整的甘泉。倘若一定要被卖掉,卖给姨妈,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命运常常不由人选择,但有时候,它把你推向的地方,恰好有一双手在等着接住你。我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开始开口叫“妈”的。只记得那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车子驶过一排排灯红酒绿的街景,我在车里吐得昏天黑地。难受至极时,透过车窗往外看,外面既有高楼大厦,也有矮平房,和农村有些相似,但马路格外漫长,街道异常宽阔,比我们那里发达得多。
刚到福清时,姨妈带我去了超市、商场,还逛了地下室,给我买了不少衣服。白天,他们都要上班,姨妈的女儿早已出嫁生子,只有儿子还单身。他们把我独自锁在房间里,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看电视。到了中午,姨妈会从厂里匆匆赶回来,给我带一份简单的饭菜。那时暑假还未结束,我马上要读三年级了,大概八岁。被关在房间的日子不过两个月,倒也不算太难熬。
可城市虽大,我却感觉自己更像笼中的鸟儿。在村子里,我能满山遍野地奔跑,能和小伙伴一起偷枇杷,能在芭蕉叶上睡午觉。那些日子虽然贫穷,但天地广阔,风也自由。而在这里,窗外有高楼、有车流、有霓虹,却都与我无关。我只能隔着玻璃张望,宛如一个被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标本。我的翅膀并未折断,却仿佛忘记了如何飞翔。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老妈不敢再把我关在家里。那天我在房间看电视,地上放着一盆水,水里插着热得快(一种烧水的器具)。不知过了多久,水烧干了,热得快发出吱吱的响声,好似某种危险的预警。我留意到了,并未慌乱,接了一盆水倒进去,又果断地拔了插头。妈妈下班回来,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却认为:“肯定是你想看电视,把插头插错了。”不过,她也表扬我聪明。
如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倘若我没有及时发现,倘若我没有想到拔插头,倘若……那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八岁女孩,可能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至于那热得快究竟是怎样插上的,这一真正的真相,如同深藏在迷雾中的谜团,始终难以解开。也许是我不小心碰到的,也许是时间太久热得快自己出了故障,也许,只是命运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了。哥哥,也就是姨妈的儿子,我唤他哥哥。那时他大概二十三岁,尚未结婚。他话不多,但对我还算和气。在那个陌生的家里,他是我可以亲近的人之一。姐姐大约二十八岁,已经结婚生子,住在长乐,我偶尔才能见到她。她有稳定的工作,和老公住在宿舍。
我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渐渐学会叫“妈”,也慢慢在这个新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最初总会萎靡几天,但只要能扎下根,总能顽强地存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