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庭深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
可能是看我过于平静。
又或是因为我小腹微微隆起,却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朋友知道消息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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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猫四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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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了?」
「没有。」
「他出轨了?」
「……也不算。」
「那你在作什么?」
朋友彻底懵了。
顾家显赫,顾庭深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
不搞绯闻,不泡夜店,连应酬都带着结婚戒指。
当初嫁给他时,所有人都说我是高攀。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我发现。
他的青梅竹马,回国了。
而他给她安排的住处,离我们家,只有八百米。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翻他落在餐桌上的旧手机。
不是查岗。
是我自己的手机没电了,想借他的给医院回个电话。
约好了今天去做产检。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条微信弹出来。
备注名是念念。
【庭深哥,新家好漂亮!窗帘我换成了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颜色,你有空来看看吗?】
新家。
窗帘。
你之前说喜欢的颜色。
这三个词组排列在一起,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太阳穴。
我没有点进去。
不是因为尊重隐私。
是因为手在发抖,指腹按不到正确的位置。
我把手机放回去,原样放好。
然后坐在餐桌前,盯着那部手机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又进来两条消息。
【这套餐具也是你之前说好看的,我找到了同款!】
【庭深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想给你做饭。】
我认识宋念。
准确地说,在我们结婚之前,整个圈子里的人都认识她。
顾庭深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差点联姻。
后来她去了法国学甜点,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婚礼那天,她没来。
顾庭深说她在国外,赶不回来。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赶不回来。
是不想回来。
产检是我一个人去的。
B 超室里,医生把探头贴在我肚子上,冰凉的耦合剂让我打了个寒噤。
「胎心很好,宝宝很健康。」
屏幕上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医生说那是头,那是手,那是脚。
我盯着那团轮廓,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旁边的椅子上,是空的。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顾庭深发了条消息:
【我去医院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已读,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这次回得很快。
【有个应酬,你自己吃。】
自己吃。
这三个字,我听了两年。
结婚两年,他回家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回来,都是深夜。
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有时候我在想,这个家对他来说,到底是家,还是酒店。
但我从来没问过。
因为每次我想说点什么,他都很忙。
电话响,助理敲门,会议开始。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一个我。
顾庭深第一次放我鸽子,是在我们新婚第三个月。
那时候我还很天真,以为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我提前一周跟他约好,周末去郊外看枫叶。
他说好。
我准备了一整后备箱的东西。
野餐垫、水果、他爱喝的手冲咖啡、我烤了一上午的曲奇饼干。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化了个淡妆,换了新买的裙子,坐在客厅等他。
七点,他没下来。
八点,还没下来。
九点,我上楼去敲门,他说。
【有个紧急电话会议,再等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上午,咖啡凉了,曲奇饼干的包装纸被我的手指捏出了褶皱。
下午一点,他终于下楼了。
「走吧。」
他说。
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等了你六个小时?
显得我多不懂事,多不体谅他的工作。
说不去了?
那我这一上午的等待算什么。
最后我说。
「好。」
那天我们到的时候,枫叶已经落了满地。
被游客踩过,被车轮碾过,脏兮兮的,一点都不好看。
他站在树下接了两个电话,拍了张照片,说。
「挺美的。」
我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你努力了,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累。
那次之后,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他的再等等变成去不了了。
习惯他的我尽量变成临时有事。
习惯他答应的事,十件里有八件做不到。
唯一做到的,是每个月准时打到我卡上的家用。
数字很漂亮,比他承诺的还多。
备注永远是两个字。
家用。
像一笔交易,像一份工资。
唯独不像一句我爱你。
宋念回国这件事,我不是从顾庭深那里知道的。
是从别人的朋友圈里。
照片里,她站在一间装修精致的公寓里,笑得眉眼弯弯。
身后那扇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那栋楼,我知道。
是顾庭深名下的一处房产。
去年他带我去看过,说以后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我当时还在想,谁会住在这里。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客人。
是他的念念。
我没有质问他。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去质问。
妻子?
我们之间除了那张结婚证,还有什么?
况且,如果他说只是朋友帮她安排一下,我该怎么接?
哭?
闹?
还是沉默?
哪一种都很可笑。
我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顾庭深偶尔回来,会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怎么还不睡?」
「等你。」
我学会了一个技巧,说等你的时候,语气要很淡,淡到他听不出里面有期待。
「以后别等了,早点休息。」
他换了鞋,上楼,书房的门关上。
又是一夜。
我又梦到我爸病危那天。
我在手术室外面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事后他解释:
「在签一个很重要的合同。」
然后让助理给我转了一笔钱。
备注写的是。
给爸买点营养品。
我爸没等到那批营养品。
葬礼那天,他来了,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西装,在灵堂前站了十分钟。
有人拍他的肩,他转身去应酬了。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膝盖硌得生疼。
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我从梦中惊醒。
胃痉挛,疼得从床上滚下来。
整个人蜷在地毯上,冷汗把睡衣浸透了。
我摸到手机,想打电话给他。
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听到了楼上书房传来的声音。
他在开会。
英语流利,语气果断,跟平时跟我说话判若两人。
我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因为体谅他。
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打了,他也不会下楼。
最多让助理给我叫个外卖送药。
然后第二天,我可能会收到一笔备注写「买点好吃的」的转账。
我在地毯上躺了四十分钟,等到那阵痉挛过去。
爬起来,喝了杯热水,吃了两片药。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
「早点休息。」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车从车库里倒出来,驶出大门。
忽然想起结婚前,闺蜜问我。
「顾庭深哪里好?」
我说。
「他对我很好。」
闺蜜笑了。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半天,说不上来。
只记得他送过我一条项链,很贵。
还有一次下雨,他让司机来接我。
他本人从来没来过。
那条项链,我戴过一次,觉得脖子很重,就收起来了。
司机来接我的那次,我在雨里等了二十分钟。
上车的时候,鞋都湿了。
这就是他所有的好。
现在想想,那段婚姻里,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的每一件事,都排在哄我前面。
而我,排在最后面。
知道宋念回国的第四天,我在超市遇到了她。
很巧。
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水果,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我面前那盒草莓。
「这个看起来好新鲜!」
我抬头,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宋念比照片上更好看。
皮肤白,五官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只餍足的猫。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庭深哥的太太?」
「梁。」
我说。
「我叫宋念,庭深哥应该跟你提过我吧?」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天真。
「提过。」
我说。
他没提过。
但我不打算让她知道。
「哇,你怀孕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
「几个月了?」
「四个月。」
「恭喜恭喜!」
她笑得很灿烂。
「庭深哥一定很开心吧?」
「嗯。」
他不知道。
我没告诉他。
或者说,我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每次他回来,都很匆忙。
匆匆吃饭,匆匆上楼,匆匆出门。
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后来我就没再提。
这件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宋念挥了挥手里的草莓。
「改天请你吃饭!」
她推着购物车走了,走到调料区,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又放下。
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家。
我站在生鲜区,手里的西红柿被我捏软了一个。
回到家,我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开始收拾。
洗水果,切菜,煮饭。
动作机械。
做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顾庭深。
「晚上回来吃饭。」
他说。
「好。」
「做清淡点的,最近胃不太好。」
挂了电话,我把刚切好的辣椒倒进了垃圾桶。
打开冰箱,换了青菜。
四菜一汤,摆上桌的时候,刚好七点。
他七点半到的。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打开,是一条丝巾。
很贵,但不适合我。
颜色太艳,花纹太复杂。
「谢谢。」
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里。
他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
「念念回来了,你知道吗?」
刀切进肉里,但我没觉得疼。
「嗯,在超市遇到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没什么朋友,你有空的话可以陪她逛逛。」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还在吃饭,语气平常。
「你给她安排的住处,离我们家八百米。」
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套房子……是她之前看中的,我只是帮她买下来。」
「哦。」
「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但我咽不下去。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就好。」
他说,继续吃饭。
我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每一口都很难咽。
但我还是吃完了。
因为肚子里还有一个。
吃完饭,他上楼去了书房。
我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拖地。
做完这一切,已经九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成静音。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让我陪她逛逛。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真正让我决定离婚的,不是宋念。
是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矫情。
那天是我生日。
结婚两年,他没陪我过一次生日。
第一年,他在国外出差,让助理送了一束花到公司。
花很漂亮,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因为只有他会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今年,我没指望他记得。
但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还是会偷偷期待。
那天我特意穿了条新裙子,化了妆,去超市买了菜。
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
八点,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今天回来吗?】
九点,他回了。
【有个应酬,你先睡。】
十点,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桌菜慢慢变凉。
红烧鱼的汤汁凝固了,糖醋排骨的糖色变得暗沉,蒜蓉青菜蔫成了一团。
我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
凉的,不好吃。
但我还是吃完了。
因为不想浪费。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宋念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间很漂亮的餐厅,桌上摆着精致的法餐。
配文是。
【谢谢庭深哥的生日惊喜!来法国的第一年就爱上了这家餐厅,没想到回国后还能吃到,太感动了!】
照片里,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礼物盒。
丝带的颜色,跟顾庭深上次带回来的那条丝巾,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下。
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擦干,放进消毒柜。
然后上楼,洗澡,吹头发,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肚子。
宝宝在动,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
「没关系。」
我小声说。
「妈妈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海边,海水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
顾庭深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我。
我喊他,他听不见。
我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
后来我停下来,不跑了。
海水漫上来,没过我的脚踝,没过我的膝盖,没过我的腰。
我不觉得冷。
只是觉得很累。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
不是产检。
是咨询引产。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
「孩子很健康,你确定吗?」
「确定。」
「孩子的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月份,引产对身体伤害很大,可能会影响以后生育。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
「那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下周再来办手续。」
「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空。
很蓝,蓝得不真实。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顾庭深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礼堂前面等我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身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牵起我的手,力度不轻不重。
「我愿意。」
他说。
三个字,清晰,有力。
我信了。
信了两年。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装进箱子。
收到一半,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们唯一的合照。
蜜月的时候,在马尔代夫的海边,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怀里。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天是他这辈子对我最好的时候。
会牵着我的手在沙滩上走,会帮我擦防晒霜,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傻话。
「,你说以后我们生几个孩子?」
「你想要几个?」
「两个吧,一个像我,一个像你。」
「像你有什么好,冷冰冰的。」
「冷冰冰的也有人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蜜月回来,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不是变了,是他装不下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不是为了扔掉。
是为了记住。
记住他曾经好过,也记住他后来有多坏。
引产手续办好的那天,我最后给顾庭深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什么事?」
「你今晚回来吗?」
「不一定,怎么了?」
「有点事想跟你说。」
「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
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尽量。」
我挂了电话,开始等他。
这一次,我没有坐在沙发上等。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我有点发抖。
但我不想进去。
因为进去了,就要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餐桌,空荡荡的床。
不如坐在这里,至少还能看到路灯。
十点,他的车终于出现在路口。
车灯刺得我眼睛疼,但我没闭眼。
他停好车,走过来,看到我坐在台阶上,皱了皱眉。
「怎么坐在这里?不冷吗?」
「等你。」
「我不是说了尽量吗?」
「嗯,所以我等到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进去吧,外面冷。」
他伸手要拉我,我避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