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书卷九·三八】
原著:袁 枚 注释:陈 立
人无酒德,而贪杯勺,最为可憎。有某太守在随园赏海棠,醉后,竟弛下衣,溲于庭中。余次日寄诗戏之云:“客是当年夷射姑,不教虎子挈花奴。但惊羸者此阳也,谁令军中有布乎?头秃公然帻似屋,心长空有腹如瓠。平生雅抱时苗癖,日缚衣冠射酒徒。
酒德,音jiǔ dé,指饮酒的道德规范和酒后应有的风度,强调节制有度、避免失态。该词最早见于《尚书》《诗经》,其中《尚书·酒诰》提出“饮惟祀”“无彝酒”“执群饮”“禁沉湎”四项准则,确立儒家对饮酒行为的礼仪规范。其内涵包含量力而饮、不强劝酒等原则,《杯里春秋》将其精神提炼为“逸、和、友、敬、雅、节”六字,涵盖社交礼仪与自律要求。具体表现为饮酒需保持神志清晰、形体稳健,《礼记》记载“三爵而冲然以退”的节制标准。
太守,音tài shǒu,明清时对知府的别称。详见《<随园诗话>通注(1·57)》。
弛,音chí,本义指放松弓弦,《说文解字》释作“弓,解也”,《礼记·杂记下》记载“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以弓弦状态喻治国方略。后引申为:放松,松懈,解除。
溲,音sōu。释义:1、大小便,多指小便。2、排泄大小便。《后汉书·张湛传》:“湛至朝堂,遗失溲便,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罢之。”
夷射姑,春秋时邾国大夫。《左传·定公·定公三年》:“三年春二月辛卯,邾子在门台,临廷。阍以瓶水沃廷。邾子望见之,怒。阍曰:“夷射姑旋焉。”命执之,弗得,滋怒。自投于床,废于炉炭,烂,遂卒。先葬以车五乘,殉五人。定公卞急而好洁,故及是。”注:旋,小便也。
夷射姑溲于廷。邾国是春秋时的一个小国,邾庄公是第16位君主。一天,他大宴群臣,大夫夷射姑席间尿急,遂外出小便。看守宫门的人见他出来,便按惯例找夷射姑讨要肉吃,可是夷射姑非但未给,还对看门人一阵臭骂,并抡起棍子将其暴打一顿。看门人为了报复夷射姑,某天见邾庄公站在庭院中,便故意洒水清扫,邾庄公问为何清扫,看门人说,夷射姑在庭院里尿尿,冲洗几次了,还没有干净。邾庄公闻言大怒,当即派人去抓夷射姑。夷射姑闻讯而逃,邾庄公没有抓到“尿犯”不由大怒,气得一头倒在床上,起来时又摔倒在火炉里,皮肤大面积烧伤,不久之后就去世了!
虎子,音hǔ zǐ,此处指便壶。整体呈蹲伏虎形,背有提梁,口部圆张,故名。多以陶、瓷、漆或铜制作,汉代王室贵族亦有以玉为之者。汉、魏、南北朝古墓中常以虎子作为随葬品。《周礼·天官·玉府》“掌王之燕衣服,衽、席,床、笫,凡亵器。”汉·郑玄注:“亵器,清器、虎子之属。”孙诒让正义:“虎子,盛溺器,亦汉时俗语。”汉·应劭《汉官仪》卷上:“侍中……分掌乘舆服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唐·陆龟蒙《奉酬袭美苦雨见寄》诗:“唾壶虎子尽能执,舐痔折枝无所辞。”章炳麟《官制索隐》:“汉初侍中,非奉唾壶,即执虎子也。”《西京杂记》载:李广兄弟共猎于冥山之北,见卧虎焉,射之。一矢即毙,断其髑髅以为枕,示服猛也;铸铜像其形为溲器,示厌辱之也。“故汉人目溷器为虎子。”
挈,音qiè,释义:1、举起;提起:提纲挈领。《广雅》:挈,提也。2、带;领:扶老挈幼。
花奴,即李琎(?—750),字嗣恭,小名花奴。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人。唐睿宗李旦嫡长孙,唐玄宗之兄宁王李宪的长子,“饮中八仙”之一。封汝阳郡王,历太仆卿,与贺知章、褚庭诲为诗酒之交。李琎雅好音乐,姿质明莹,肌发光细。擅长弓箭及羯鼓,深得唐玄宗喜爱。唐·南卓《羯鼓录》:“上(玄宗)性俊迈,酷不好琴。曾听弹正弄,未及毕,叱琴者出,曰:‘待诏出去!’谓内官曰:‘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宋·范成大《题》诗之一:“御前羯鼓透春空,笑觉花奴手未工。”清·张岱《陶庵梦忆·丝社》:“从容秘翫,莫令解秽於花奴。”按:袁枚在此用的是花奴羯鼓解秽的典故。解秽,解,意为消除。秽,指污浊之物或邪祟之气。解秽,即清除污秽。
但惊羸者此阳也。用《国语·周语·阳人不服晋侯》中“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字面意思。春秋·左丘明《国语·周语》中有《阳人不服晋侯》一文,原文:王至自郑,以阳樊赐晋文公。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呼曰:“王以晋君为能德,故劳之以阳樊,阳樊怀我王德,是以未从于晋。谓君其何德之布以怀柔之,使无有远志?今将大泯其宗祊而蔑杀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夫三军之所寻,将蛮、夷、戎、狄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征,其敢逆命,何足以辱师!君之武震,无乃玩而顿乎?臣闻之曰:‘武不可觌,文不可匿。觌武无烈,匿文不昭。’阳不承获甸而祇以觌武,臣是以惧。不然,其敢自爱也?且夫阳岂有裔民哉,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若之何其虐之也?”晋侯闻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民。按:羸,音léi,指羸弱,即软弱无力、瘦弱。阳,音yáng,在此本指阳樊,即都城在阳邑的樊国。樊国,姬姓,公元前11世纪虞仲所建。时都于陕西长安县东南。后东迁至太行之南,黄河之北的阳邑(河南省济源市西南),故曰“阳樊”。袁枚借用“阳”亦指阳具,用“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及“武不可觌,文不可匿(武力不可炫耀,文德不可藏匿)”来调笑在随园随地小便的某知府。
谁令军中有布乎?化用宋·苏轼《董卓》诗“只言天下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一联。布,指吕布。用“羸者此阳”健壮如吕布,打趣随地小便的某知府。
帻,音zé,又称巾帻。古代中国男子包裹鬓发、遮掩发髻的巾帕。始见于汉代。《蔡邕·独断》:帻,古者𤰞贱执事,不冠者之所服也。元帝额有壮发,不欲使人见,始进帻服之,群臣皆随焉。然尚无巾,至王莽内加巾,故言王莽秃帻施屋。
头秃公然帻似屋。用“王莽秃帻施屋”戏谑某知府。头,还隐指小便时露出的龟头。
瓠,音hù,瓠子,一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夏天开白花,果实长圆形,嫩时可食;也指这种植物的果实。《史记·张丞相列传》:“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
心长空有腹如瓠。此句化用宋·陆游《莫辞酒》诗句:“愁去疾亦平,便腹如瓠壶。努力贮万卷,无此令君愚。”便腹,音pián fù,典故,《后汉书·边韶传》东汉学者边韶(字孝先)白天小睡,学生调侃他“边孝先,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他机智回应:“边为姓,孝为字。腹便便,五经笥。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通梦,静与孔子同意。师而可嘲,出何典记?”“腹便便,五经笥”,意思是肚子大,却是装五经的竹箱。后以“便腹”表示大肚子,亦指有才学,肚子里装满学问。袁枚的“心长空有腹如瓠”则是用此讽刺某知府解衣小便露出的大肚子没有学问修养。
时苗(150—220),字德胄,东汉末年河北钜鹿(今河北邢台平乡)人。据《三国志·魏书·常林传》裴松之注,他少清白,为人疾恶。建安中,入丞相府,被曹操任为寿春令。他为政令行风靡,不事权贵,与常林、吉茂和沐并四人以清介闻名。
癖,音癖pǐ,其本义为潜匿在两胁间的积块,中医分为食癖、饮癖、寒癖、痰癖、血癖等。亦指因长期的习惯而形成的对某种事物的偏好、嗜好。《正字通》嗜好之病。《晋书·杜预传》:臣有左传癖。唐·白居易《山中独吟》诗:“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
射酒徒。《三国志·魏书·常林传》裴松之注:“汉时苗出为寿春令,令行风靡。扬州治在其县,时蒋济为治中(治中,官制名称,始设于东汉时期,为州刺史属官中的重要职位,负责文书案卷的管理、州郡官吏的监察考核,并协助刺史处理刑狱诉讼等事务)。苗以初至往谒济,济素嗜酒,适会其醉,不能见苗。苗恚恨还,刻木为人,署曰‘酒徒蒋济’,置之墙下,旦夕射之。”
平生雅抱时苗癖,日缚衣冠射酒徒。袁枚借用时苗痛恨蒋济醉酒未见属官拜谒而刻木人,以弓箭射之的事情,调侃醉酒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