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顺风顺水，船员们脸上透出隐不去的喜悦。我却总感觉极致的顺利背后藏着不安的气息。我坐在甲板上，任凭海风吹乱我的发。前些天哈罗德讲过的海兽的故事，总是莫名溜回我的脑海，虽然我对它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下意识里却止不住恐惧。我压抑着心中的恐慌，用“荒唐的传言”搪塞自己。人们总会选择性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拒绝对自己不利的、令自己恐惧的。老伙计的一面之词，不能代表现世的真相，固然不该冒失地全然相信。但是曾经被所有人信奉的人鱼、女神的传说，明显更加难以逻辑自洽。我不愿相信教士、神甫口中的上帝、圣母，不愿承认那些火刑架上的无辜女子是十恶不赦的女巫。我把土地上所有的神秘力量都视为一派胡言，却偏偏心甘情愿相信汪洋之中无人面晤的海之女神。
我望着四周一片碧蓝的汪洋，泪水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离开陆地的这些天，我似乎变得更加敏感易碎了。身侧木板轻轻一沉，伴随着陶瓷的碰撞声，不必转头，我便知道来人一定是哈罗德。他收起瘸腿，挨着我坐了下来。努力把眼泪咽回肚里，我侧头看着这个干瘦的老伙计，海风掀动着他破旧的粗布衣衫，微醺的面庞上却透出一种脱离世俗的清醒。他垂着眼，望着腿上的那道旧疤痕。“少爷，伤春悲秋，不如珍惜当下，珍惜拥有的一切，珍惜身边的人。”我呆愣地看着他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假装不懂他的意味。“命运、选择，吞噬了太多有灵魂的肉体，他们随风烟消散，转瞬消失在世俗的记忆里。”咸腥的风几乎要把他的声音吹散，他摩挲着那泛白的疤痕，昂首咽下了剩余的烈酒。
海平线上，乳白色的雾正在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一点点蚕食着天空的蔚蓝。我闭上双眼，摊开四肢，把头仰在船舷之外。
第二天，旭日没有如约升起，舷窗孤独地等待着它的阳光。蒙蒙海雾笼罩着船身，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同伴。威尔倚着墙壁，靠坐在船舱。他低头、蹙眉、垂眸，手指轻轻按压着胸口。潮湿的寒气透过船舱木板的缝隙，浸湿他单薄的衣衫。我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才发觉他面色泛红、嘴唇苍白，呼吸比往日浅了很多，胸腔里的窸窣声愈发明显。我俯下身，攥住他的手，他抬眼望向我，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微笑。喂他喝下烧热的淡水，轻轻的咳嗽从他的口腔传出。我搂起他，把他抱到床上。舱外白雾翻涌，水手们的呼喊隔着厚厚的雾，缥缈失真。我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我仍旧回想着老哈罗德的话，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传达给我什么，但在现在这番景象之下，我感触强烈。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望着窗外的迷雾，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自然孕育了人类，人类却妄想征服自然。多么天真，多么自负。我们在辽阔的天地之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自然能让我们得到生命，也能轻易地夺回它。我们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脆弱，却妄想自己有征服、创造一切的力量。我们，如同蝼蚁，终究是无法战胜周遭的环境……
拒绝了酒精的麻痹，我清醒地迷离着。我不再去管时刻和作息，只是一味地窝在床里。船舱里透出诡异的寂静，我几乎能听清自己怦然的心跳。那一夜，长得出奇，四下漆黑，我哪里都不敢走动。威尔靠在我的身侧，鼻息时急时缓。偶尔被咳嗽拽回到半醒，下意识缩向我的怀里。我的腹部一阵阵隐隐作痛，气泡在肠腔里滑来滑去。我侧身缩成一团，用手按揉肚子，可怎么也不舒服。如同钝器在摩擦我的肠壁，算不上剧痛，但属实难受。我微微颔首，贴着威尔汗湿的金发。他睡得不太安稳，细碎的咳声不时在胸腔摆荡。潮湿寒冷的气息裹挟着我们，脊背上留下汗液蒸发的冰凉。
我坐起身，点起小灯，向着黑暗的连廊走去。灯芯昏暗的光晕仅够我粗略看清眼前的路，小腹的坠痛压得我不敢迈开步伐。我摸索着，在连廊里蜗行。角落里，隐约有一个人影，我管不了那么多，尽力加快了步伐。我努力回忆今天的饮食，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艰难挪进便处，我缓缓坐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腹部的摩擦感却毫无衰减。
微弓着腰，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汗水把我深棕色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我已经睡意全无了，思绪混乱，只想悄悄冷静一会儿。拐角处，我终于看清了刚才的身影。是哈罗德，他坐在黑暗里，身边没放任何的酒。他瞥见我，把手里的东西收好，招呼我一起坐下。“少爷还没有休息啊？”他声音颤抖，鼻音有点重。“海上这雾，真是令人安不下心……”我叹了口气，右手护住胀痛的小腹。
油灯微弱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晃，他脸上苍老的皱纹被放大得格外明显。“这雾，其实是最为平常的了。”他仰起头，眼神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这雾，不过是航行中的第一个转折点罢了。那些迷茫、痛苦都是冒险历程上必经的里程碑。”他的手指划过口袋，缓缓定格在那里。“反而，真正要留心的，是那些美好的、不切实际的幻象……”老伙计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听不清。他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少爷，早点休息吧。他应当在等你的……”
我回到房间，轻轻握起他的手。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老伙计方才的话，久久盘桓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