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启动键,机器开始计时。我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工人,扯出高压水枪。

水流撞击车身的声音并不悦耳,它更像是一种暴力剥离。我死死攥着枪柄,看着泥点飞溅。在这个工位里,我是绝对的主宰,我可以决定哪块泥巴消失,哪条缝隙留下痕迹。而在外面,我什么都决定不了。
泡沫喷出来的时候,世界变成了白色。
我机械地挥动着海绵。这种感觉很怪异,当你隔着厚厚的泡沫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我们回忆过去,明明记得大概的形状,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我忽然发现,我对这辆车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对身边大多数人的了解。我知道它哪里掉漆,哪里有划痕,甚至知道哪个轮胎补气的时候会漏气。但我不知道坐在副驾的那个她,昨晚为什么哭。
有时候,我们对物的掌控感,恰恰反衬出对人的无力感。
蹲下身刷轮毂时,黑色的粉末沾满了手套。这东西很难洗,你得反复摩擦,直到手指发酸。我盯着那些黑色的浊流流进地沟,心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外表洗得再干净,骨子里磨损下来的黑色粉末,还是会顺着时间的地沟排走,没人会在意。

吸尘器启动,那是另一种掠夺。它贪婪地吞掉脚下的尘土、烟灰、还有几根不属于我的长发。
我把吸头推过绒布地毯,那是唯一的痕迹了。现在,连这点痕迹也没了。
洗完,我关掉水阀,世界瞬间失声。
我靠在冰凉的车门上,看水珠滑落。它们并没有什么思想,只是受重力影响向下流淌。我看着它们汇入排水孔,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我们所谓的“选择”,会不会也只是某种看不见的重力在牵引?
坐回驾驶室,暖气把玻璃烤出一片雾气。我没有马上擦掉,而是透过那层朦胧看出去。
外面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晕染开的光斑,像极了那些看不清的未来。
我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积水。后视镜里,那个干净的车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黑夜吞没。
那点干净,维持不了多久。就像你费劲心力抚平的焦虑,下次启动时,依然会卷土重来。
但我还是按下了计费停止键。
哪怕只有二十分钟,哪怕只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