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岁,叫徐絮。按照我们老家的观念,大龄未婚比离婚更难堪,三十岁的女人至少应该结过一次婚了。可我,却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对此,我妈最焦虑,而且她的焦虑指数随着我的年龄增长呈几何级数上升。她开始动用手头的一切资源,想方设法给我介绍对象,发誓要在一年内把我嫁出去。
“絮絮,这次这个小伙子真不错!”我妈拿着手机在我面前晃,“他叫张鸣,比你小两岁,家里做建材生意,条件比咱家要好。”
我翻了个白眼:“妈,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现在不都流行姐弟恋吗?差一两岁根本不叫事儿!”我妈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逛街,“走走走,去买件新衣服,明天好好打扮一下去相亲。”
逛街的过程简直是一场折磨。我妈拿起一条浅蓝色的短裙:“试试这件!”
“妈,我想买条长裙,到脚踝那种。”
“你多高啊,还穿长裙?一米六的个子架着一条长裙好看吗?跟披个窗帘似的。”我妈转头对服务员说,“拿个S号给她。”
从试衣间出来,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我妈上下打量着我,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女孩子嘛。”
结完账,我赶紧说:“妈,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我去找朱朱。”
我妈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好不容易放假回来,整天和她腻歪在一起。你是打算和她过一辈子吗?”
我一脸认真地问她:“母上大人,您真的同意我俩在一起吗?”
“你个死丫头!”我妈扬起手作势要打我,“早点回来!你们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老大不小了都不谈恋爱,不结婚。”
我火速逃到朱朱的住处,向她痛诉我的遭遇。
“我妈这是铁了心要我嫁人啊!”我倒在朱朱的沙发上,“救命啊,我该怎么办?”
朱朱递给我一杯水:“你就去见见呗,万一真合适呢?”
“万一不合适呢?”
“不合适你就跟你妈说呗,她还真能逼你嫁人不成?”
“你是不知道我妈现在的状态,”我叹口气,“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滞销品似的。”
晚上回到家,微信上有人加我,备注写着:“你好,我是张鸣,伯母介绍的。”
看来相亲男主动加我了。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同意。
对方的微信头像竟然是哈尔——宫崎骏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男主。我有点意外。在这个小县城里,喜欢宫崎骏的人并不多。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他设置了三天可见,我只能看到他昨天发的一条消息,是在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会议上的工作照。
“明天去你家接你。”张鸣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有些慵懒,但很好听。
“不用麻烦了。”我打字回复。
“应该的。”
放下手机,我突然对这个相亲对象有了一丝期待。也许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只不过被贴上了“相亲男女”的标签。
第二天下午,我开始了漫长而精致的相亲准备:洗澡、洗头、化妆、换衣服。
我爸捧着报纸,从老花镜后面看了我一眼:“不是说不想相亲吗?怎么又在捯饬了呢?”
我妈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我好不容易做通了女儿的工作。”
“好歹是母上大人亲自挑选的人,我不能给你们丢脸,对吧?”我一边涂口红一边说。
“对对对,看我家絮絮多懂事。”我妈眉开眼笑。
下楼时,张鸣已经在等我了。他开一辆白色途观,头发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没染没烫。五官端正得有些过分,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看起来很挺拔,一身灰色条纹休闲西装。
他向我走来:“Hi,我是张鸣。”
“你好,我是徐絮。”我努力保持镇定。
他为我打开车门。
车上,播放的音乐是Rachael Yamagata的《We could still be happy》。
“你也喜欢她的歌?”我惊喜地问,“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手!”
他迟疑了一下:“朋友喜欢听,就存了好多她的歌。”
我心想,这人对朋友还真不错。
餐厅环境在这个小县城里也算是相当考究了,清静幽雅,服务人员彬彬有礼。点菜时,张鸣很自然地问我有什么忌口,还推荐了几道特色菜。
吃饭时,我们聊得很轻松。他说起自己做建材生意的经历,我谈起在省城工作的见闻。我们聊电影,聊音乐,聊各自喜欢的书。我发现我们有不少共同点:都喜欢村上春树,都爱看老电影,都认为《海上钢琴师》是部被低估的杰作。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忘记了这是一场相亲,更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聚会。
晚餐结束时,天还不算太晚。我以为接下来会有其他活动,比如看电影或去咖啡厅坐坐。但张鸣站起身,礼貌地说:“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好啊,谢谢。”我竟然有一丝失落。
回程路上,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有些冷峻。
我暗自想: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对我的印象就差到这个地步了?
“徐絮,”他突然开口,“我没读过大学,你知道吧?”
“嗯,知道。但读了大学也不代表什么。”我诚实地说。
“我觉得你很优秀,”他看着前方,“你肯定会找到更好的伴侣,我配不上你。”
天呐,这么快就给我发好人卡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继续说:“其实,是我爸妈逼我来见你的。我有女朋友,家里不同意。他们觉得我女朋友家太穷,她又没读过多少书。他们想让我找个家境差不多的。你家和我家业务上有往来,所以我妈就拜托你父母安排了这次见面。”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他不过是男版的我而已。我俩都是被父母逼迫来相亲的。我对他突然有了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说,我该怎么办?”他问。
你自己的事情倒问我?我是来相亲的还是当情感顾问的?但我还是说:“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你女朋友。大千世界遇到彼此喜欢的人不容易,哪能遇到点困难就放弃呢?”
他苦笑:“我爸妈说,如果我跟她在一起,就和我断绝关系,生意上的支持也全没了。”
“那你爱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爱。但我不知道爱值不值得我放弃一切。”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住。我解开安全带时,他说:“谢谢你,徐絮。如果我先遇到你,我肯定会选你。”
“哈哈,谢谢你的夸奖。”我推开车门,“不过,爱哪分什么先来后到呢?”
回到家,我妈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人挺好的,但我们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哪里不合适了?”
“人家有女朋友了,家里不同意,逼他来相亲的。”
我妈一听愣住了,然后气得直跺脚:“这家人怎么这样!有女朋友还来相什么亲!这不是耍我们吗!”
“妈,”我平静地说,“你不也是逼着我去相亲的吗?咱们和他家有什么区别?”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三十岁,未婚,在小县城里像是贴在我额头上的红字。但为了摆脱这个标签,我就该随便找个人嫁了吗?
张鸣至少还有勇气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而我呢?我连喜欢的人都没有。可我却要为了结婚而结婚?
一周后,我正准备回省城工作,张鸣突然打来电话。
“徐絮,我想好了,”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要去找小雅,谢谢你那天说的话。”
小雅是张鸣的女朋友。
“真的?太好了!祝福你!”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继续过现在的日子啊。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等真正合适的人出现。”
“你会遇到的,”他说,“像你这么好的女孩。”
挂断电话,我妈凑过来:“谁啊?”
“张鸣。他决定和他女朋友在一起了。”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容易。那你呢?下一个相亲对象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末回来见见?”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婚姻不是任务,不是到了三十岁就必须完成的事情。我想等一个真正合适的人。”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四十岁?五十岁?”
“等到我觉得值得的时候。”我认真地看着她,“妈,你希望我幸福,对吗?和不爱的人在一起,我不会幸福的。”
我妈的眼圈红了:“我就是怕你孤单,怕你老了没人照顾。”
“我有工作,有朋友,能照顾自己,而且,”我笑了笑,“结婚了也不代表就不会孤单啊。你看邻居王阿姨,老公天天在外应酬,她一个人在家不也一样孤单吗?”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接受。
回省城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觉得很轻松。三十岁,未婚,那又怎样?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回省城后,我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公司正在筹备一个新项目,我作为负责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这样的忙碌让我充实,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加班赶方案,手机响了,是张鸣。
“徐絮,我要结婚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真的?恭喜你!”
“我和小雅决定下个月办婚礼。我爸妈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们说看到我这两个月过得那么痛苦,终于想通了。”
“太好了!真心为你们高兴。”
“你呢?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继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过,我报了一个绘画班,学水粉。”
“真好。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的,我相信。”
挂断电话,我继续修改方案。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已经从异乡变成了第二故乡。
晚上十点,我终于完成了工作。走出办公楼,深秋的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我裹紧风衣,慢慢走回租住的公寓。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书店,橱窗里摆着村上春树的《城市及其不确定的墙》。我走进去买了一本,准备周末泡杯茶慢慢看。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工作,有爱好,有朋友,有偶尔的孤独,但也有属于自己的小确幸。
三十岁,未婚,但我学会了与自己和睦相处。我不再那么焦虑,不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开始明白,幸福不是只有一种模式,婚姻也不是人生的必需品。
又过了三个月,我回家过年。年夜饭上,亲戚们照例都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絮絮,有对象了吗?”大姨问。
“还没有呢,不着急。”
“还不着急!都三十一了!”
“三十一怎么了?”一向沉默的爸爸突然开口,“我女儿有体面的工作,能养活自己,过得开心,这比什么都强。”
我惊讶地看着爸爸。他冲我眨眨眼:“你妈想通了,我也想通了,你高兴就行。”
饭后,妈妈拉我到阳台:“前几天我碰到张鸣和他媳妇了,两人手牵手,看起来挺幸福。”
“那不是很好吗?”
“是啊,”妈妈看着我,“我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找到合适的人再结婚,妈不催你了。”
我抱住妈妈:“谢谢你,妈。”
“不过,”她又补充道,“要是遇到合适的,也别太挑剔啊!”
“知道啦!”我笑了。
春节过后,我回到省城。生活照常继续,工作,学画,和朋友聚会。不同的是,我不再为“三十岁未婚”这个标签焦虑了。
三月的某个周六,绘画班的老师组织我们去公园写生。我坐在湖边画对面的小桥,一个男人走过来。
“画得真好。”他说。
我抬头,是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相机。
“谢谢。”我继续画画。
“我也喜欢画画,不过更喜欢摄影。”他举起相机,“介意我拍张照吗?这个角度很美。”
“拍风景可以,拍我不行。”我开玩笑说。
他笑了:“放心,我只拍风景。”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他叫陈屿,是一名自由摄影师,最近在拍一组关于城市公园的专题。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艺术,关于旅行,关于生活。分别时,他问:“下周末美术馆有个展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想了想:“好啊。”
“那加个微信吧,我把展览信息发给你。”
我们互加了微信。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也许,属于我的缘分正在来的路上。也许,它不会来。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学会了在没有它的时候,也能独自活得精彩。
三十一岁,未婚,但我终于明白了,婚姻不是人生的目的地,而是沿途可能遇到的一种风景。有它很好,没有它,路上的其他风景也同样美丽。
重要的是,不管走哪条路,都要忠于自己的内心。毕竟,这是我的人生,只有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