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蚀骨藤与思过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百草园内雾气未散。
李焕背着手,趾高气扬地站在田埂上,身旁跟着一脸谄媚的孙淼。他的目光越过几畦长势良好的灵草,落在了那片被黑色篱笆圈起来的角落——那里种植着外门最为棘手的灵植:蚀骨藤。
蚀骨藤,叶片呈墨绿色,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根茎处常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此物阴毒,不仅生长环境苛刻,需以腐尸土培育,而且极易暴动。一旦照料不周,藤蔓便会如毒蛇般窜出,吸食生灵精血。往年负责这片灵田的杂役弟子,无一例外,不是缺了手指,就是废了修为。
“秦毅!”李焕尖细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今日辰时已过,你竟敢怠慢职守?立刻去往蚀骨藤区,将其浇灌、松土。若有一丝差池,我定将你逐出宗门,废去全身修为!”
周围的杂役弟子闻言,纷纷投来同情又畏惧的目光。这分明是要将秦毅往死路上逼。
秦毅正拿着一把木铲,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脚边的杂草。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李焕说的不是去送死,而是去逛集市。
“李管事,宗门律例第三百二十七条,蚀骨藤需以‘寒尸水’浇灌,且需三人同行,互为策应,以防不测。如今让我一人前去,若是出了意外,责任算谁的?”秦毅放下木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地问道。
李焕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秦毅对枯燥的宗门律例如此熟悉。他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少拿律例来搪塞我!你损毁灵草在前,将功补过是给你机会!哪来那么多废话?孙淼,你在此监督,若他敢不从,直接打断他的腿!”
孙淼得了令,挺着肚子上前,阴恻恻地笑道:“秦毅,听见没?李管事给你脸了,还不快滚过去!要是被蚀骨藤咬掉一条胳膊,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石头在一旁听得拳头捏得咯吱响,却被秦毅一个眼神制止。
秦毅没再看李焕和孙淼,径直走向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田地。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蠕动着的黑色藤蔓。前世几十年的农耕经验,加上重生后觉醒的神识,让他对植物的脉络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
这蚀骨藤确实阴毒,但也不是无迹可寻。它们的根茎连接处,有一处极其微弱的“气眼”,那是它们呼吸和吸纳养分的枢纽。只要找准时机,将寒尸水精准灌入气眼,便能暂时安抚其躁动。
秦毅提起旁边那桶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寒尸水,稳稳走到一株最为粗壮的蚀骨藤前。
孙淼站在安全距离外,捂着鼻子,幸灾乐祸地喊道:“快啊!浇下去!怎么,怕了?”
秦毅充耳不闻。他目光一凝,手腕陡然发力,并非将整桶水倾倒,而是控制着水流,化作一道细小的水线,精准无比地射入蚀骨藤根部的那个微小“气眼”中。
“嘶——”
那蚀骨藤仿佛被掐住了咽喉,猛地一颤,原本张牙舞爪的藤蔓瞬间软了下去,连那股腐臭味都淡了几分。
孙淼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这……这怎么可能?”
秦毅面无表情,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桶、两桶、三桶……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整片蚀骨藤区的灵植都被他安抚得服服帖帖,再无半点暴动的迹象。
李焕远远看着,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本想借蚀骨藤之手废掉秦毅,谁知这小子竟真的驯服了这些凶物?
“怪事……真是怪事!”李焕心中又惊又怒,看向秦毅的眼神愈发阴鸷,“看来不动用那东西,是留不得你了。”
秦毅浇完最后一桶水,将木桶放下,转身便走,经过李焕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站住!”李焕尖声叫道,“谁让你走了?蚀骨藤区只是初步打理,接下来需要松土!去,把那块腐尸土给我翻一遍!”
秦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让李焕心头莫名一寒。
“李管事,适可为止。”秦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放肆!”李焕色厉内荏地喝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尊卑了!孙淼,动手!”
孙淼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狞笑一声,炼气二层的灵力鼓荡,一拳便朝秦毅的后心捣来。这一拳势大力沉,显然是想趁秦毅不备,将其重创。
周围的杂役弟子发出一阵低呼,纷纷闭眼,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未传来。
众人悄悄睁开眼,却见秦毅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身,便让孙淼的拳头擦着衣角而过。紧接着,秦毅右手如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孙淼的肘关节内侧麻筋之上。
“呃啊!”
孙淼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软无力,瘫软下来。他惊恐地抬头,却对上秦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我说过,适可为止。”秦毅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落在孙淼耳中,却如同死神的低语。
他手指轻轻一拂,孙淼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正好撞在身后的腐尸土堆上,弄得满身污秽,狼狈不堪。
“你……你敢打我?!”孙淼从土堆里爬起来,又惊又怒,却不敢再上前。
李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毅,指尖都在颤抖:“反了……反了!你竟敢殴打同门!秦毅,你亵渎灵植,殴打管事亲属,罪无可恕!来人,拿下他!”
几名早已等候在旁的执法弟子一拥而上,灵力锁链哗啦啦作响。
这一次,秦毅没有反抗。他任由锁链套在自己身上,目光越过气急败坏的李焕,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思过崖。
“因果循环,李焕。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必尝其果。”秦毅留下这句话,便被执法弟子押解着,朝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石头红着眼眶想冲上来,却被秦毅一个眼神制止。
“石头,看好自己,等我回来。”
……
思过崖,青霞宗刑罚之地,也是禁地之一。
崖壁陡峭如刀削,终年罡风呼啸,阴气森森。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传闻连筑基期修士坠落其中,也是有死无生。
执法弟子将秦毅带到崖边,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的膝窝:“跪下!面壁思过!”
秦毅身形晃了晃,却硬生生站住了,没有跪。他冷冷地扫了那执法弟子一眼,对方被那眼神中的寒意刺得心头一凛,竟不敢再逼迫。
“把他锁在崖壁的‘风裂’处,三日不给饮食!让他好好反省!”为首的执法弟子咬牙道。
沉重的铁链锁住了秦毅的四肢,将他挂在悬崖峭壁的一处天然裂缝中。罡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阴冷的雾气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
若是寻常炼气一层的修士,恐怕不到半天就会经脉冻结,魂飞魄散。
但秦毅不同。
他盘膝坐下,任由罡风撕扯,体内《太上因果经》自行运转。那金色符文在识海中熠熠生辉,每一次罡风袭来,符文便微微一颤,将那狂暴的阴气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能量,反哺自身。
“这思过崖下,果然有古怪。”秦毅心中明悟。这罡风中蕴含的阴冷之气,对普通修士是剧毒,对他修炼的《太上因果经》而言,却是大补之物。
他闭上眼,神识下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感受到了崖底深处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唤。那是前世虚影留下的另一半力量。
时间在极端的寂静与寒冷中流逝。第一天,秦毅适应了环境;第二天,他开始主动吸纳阴气淬体;第三天,也就是执刑的最后一天,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混合着崖壁的泥浆,冲刷着秦毅的身体。铁链在风雨中生锈,摩擦着皮肤,鲜血淋漓。
就在此时,崖顶上传来了李焕和赵虎的声音。
“表哥,那小子挂在那儿三天了,怕是已经冻死了吧?”这是孙淼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死了才好,省得麻烦。”这是赵虎的声音,充满了冷漠,“不过,李叔说了,要死也得死透。趁着雷雨,把这最后一段铁链砍断,神不知鬼不觉,就说他自己挣脱锁链跳崖了。”
秦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果然,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锁住秦毅右脚的铁链应声而断。失去平衡的秦毅,在重力拉扯下,瞬间朝着深不见底的云雾中坠落。
“哈哈哈!葬身崖底,这就是和老子作对的下场!”赵虎在崖顶狂笑。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
秦毅却没有丝毫惊慌。他张开双臂,任由身体加速下坠,眼神冷静得可怕。
“心软是原罪,赵虎,李焕。你们今日断我生机,来日,我便断你们轮回!”
噗通!
一声闷响,秦毅坠入了一片冰冷的地下暗河之中。
水流湍急,瞬间将他卷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放缓。
秦毅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溶洞顶端倒挂着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断碑。
那石碑只剩下半截,碑体上刻满了与落神村后山那块石碑一模一样的诡异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与秦毅识海中的金色符文遥相呼应。
秦毅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伤口在阴寒的空气中隐隐作痛。他一步步走向那半截石碑。
随着距离的拉近,石碑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主动涌入秦毅的眉心。
轰!
庞大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秦毅的意识防线。
《太上因果经》第二重功法、前世虚影残留的记忆碎片、还有一柄断剑的虚影……无数信息在他脑海中炸开。
“原来如此……”秦毅跪坐在石碑前,消化着这些信息,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前世的我,名为‘缘空’,乃是上古封印天道漏洞的守界人。我斩去善尸,化为虚影,只为今世重铸道基……”
“赵虎,李焕,你们以为将我推入这思过崖,我便死了吗?”
秦毅缓缓站起身,伸手按在那半截石碑上。
“不,你们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生的门。”
“这崖底的奇遇,将是你们噩梦的开始。”
他手腕一翻,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剑身残缺,却散发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之意。
“前世缘浅,今生剑锋利。”
“该出去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