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黄昏,我走向同学阿禄的家。
他是我的同桌,人有些木讷。严格来说,是他懒得与人计较,所以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比同龄人显得成熟,老师很喜欢这样省心的孩子,很自然地,他成了我们六年一班的副班长。
为什么是副班长?
因为班长是我呀!
我们从二年级开始就是同桌,彼此很熟悉。但再熟悉,也没到随便去男同学家里串门的程度。今天去他家,纯属“特殊情况”。
“你来啦,阿玉,坐。”说话的是阿禄的妈妈,一个很和善的人。
“阿姨好!”我有些拘谨,但仍尽量保持端庄。
“阿禄在楼上打游戏,我去喊他。”阿姨笑着说,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落日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真美。我忍不住想,她要是我的妈妈该多好。
窗外的蝉鸣没完没了,我心里有些烦躁,便起身转了转。客厅很宽敞,传统的木质沙发呈U型围绕着中间的茶几,一切摆放得整齐利落,一尘不染。我贪婪地看着,恨不得一眼就把这个家的一切都装进眼里。
要是我的家也这样,该多好。
“阿玉,不好意思啊,我儿子太懒了,得麻烦你上楼一趟,辛苦你把作业带给他。”
“嗯,好。”
阿禄最近生病没来上学。作为同桌和班长,送作业上门的任务自然落在我头上。但我还是纳闷,班主任干嘛非要指定我来,明明那么多男同学也可以。
他的房门没关紧,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应该就是这儿了。
我推开门,第一眼却没看到人。奇怪,不是说在房间里吗?
“嗬!”
突然一个人从门后跳出来,是阿禄,他居然躲在那儿想吓我。
我撇了撇嘴。“无聊!”我只想赶紧把作业给他,然后离开。他却仍然拘谨地站在门后,我没太在意,从背包里拿书时,瞥见他的手正不自然地抓着衣角,显得很不自在。
这是他家,他紧张什么。
“喏,给你!”
“谢谢……”他耳根都红了,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今天格外害羞,格外……紧张。
任务完成!我转身就想走。
“你玩过QQ没?”
“啥?没有。”
拜托,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明知故问。那时候身边有电脑的同学,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当时QQ挂机刷等级正流行,一个太阳16级,得挂好几个月呢!
“我……给你申请了一个号,你要不要?”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正在自我反省。
“什么?!”我心里一阵激动,但强装镇定。“我看看呗。”说着,我顺势坐在他的电脑桌前。他转过身,也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握着鼠标,点开了那个早就为我申请好的号码。
“嘀嘀嘀!咳咳!”是企鹅登录的声音。
好友列表:1
“这不是新号吗?怎么有个好友?”
“是……我。”阿禄不敢看我,别过脸去,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这时我才留意到他的房间。干净整洁,就像他干净的脸。床品是蓝色的,摆着当时流行的奥特曼、金刚玩具之类的手办。果然,他是个十足的动漫迷。
真够宅的。我偷偷笑了笑。
“来,两个小朋友吃点水果吧!”正想着,阿姨推门进来了。我赶紧收回打量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谢谢阿姨,我先走了。作业放这儿啦。”
“等等,我有样东西给你。”阿姨依旧笑得和善,让我根本没法拒绝。
不一会儿,她拿来一个牛皮纸袋——说实话,看上去就很高级,是商场里买衣服专有的那种袋子。
“喏,这是阿姨给你挑的衣服,谢谢你平时对我们家阿禄学习上的帮助,拿着吧!”
什么?我愣住了,可手已经不由自主接过了袋子的拎手。
“谢……谢阿姨。”
回到家,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件红色的短袖,其中一件的领子上还挂着一个精致的小饰品。一种强烈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一下子堵在胸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已经需要靠同学的“接济”,才能穿上好看的衣服了吗?
我承认,妈妈在物质上确实没给我太多支持。每年唯一能买新衣服的时候只有过年,而且还得是地摊上的便宜货。我们得挑上大半个下午,把所有店铺都逛遍,再折回最心仪的那家,拼命砍价。成功了,我才能不至于空手而归。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功而返。妈妈总说:“小孩子长得快,穿不了那么多。”
小孩子是长得快,可自尊心呢?难道不也一样在疯狂地生长吗?那些穿不下的旧衣服,那些亲戚朋友给的二手衫,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我:
你,成绩再好,也是低人一等。
许多年过去了,我仍在尝试与小时候的自己和解。即便衣橱里塞了上千件衣服,却依然填不满,童年那个空荡荡的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