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论“失去”如何教会我们“珍惜”》

中国当代著名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曾有一句深入人心的箴言:“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感情方面的事情,永远是拥有时不懂得珍惜,失去后才知道珍贵。世事无常,我们都要学会释怀失去的,珍惜拥有的,随缘未来的。” 这句话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情感世界中一种普遍而深刻的悖论:为何我们总是在“此刻”对拥有的美好习焉不察,却要在“彼时”失去后,才痛彻心扉地感知其分量?这不仅是日常的喟叹,更触及了哲学心理学中关于存在、时间、认知与价值的核心议题。

一、 存在的迷雾:“拥有”为何常处“隐身”状态?
从哲学上来看,“拥有”常处于一种“非课题化”的背景之中。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曾用“上手状态”来描述我们与日常工具的关系:当锤子称手时,我们全神贯注于敲打,锤子本身是“透明”的,不被注意的;唯有当它损坏或不称手时,才作为问题“突显”出来。情感关系中的“拥有”何其相似。当爱人在侧、亲情环绕、健康无恙时,它们如同空气与水,是我们生存的可靠背景,我们沉浸于由它们支撑起的生命活动,却很少将它们本身作为凝视与思考的对象。这种“背景性”是存在得以流畅展开的条件,却也成为“忽视”的温床。
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子讲过一个“泉涸之鱼”的寓言:泉水干涸,鱼儿们相互用湿气、唾沫维持生命,与其如此“相濡以沫”,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逍遥自在。这则寓言的反面,恰恰揭示了“失去”(泉涸)如何迫使情感(相濡)以痛苦而强烈的方式“课题化”。在常态的“江湖”(拥有)中,鱼儿悠游自在,无须刻意感知对方的存在。因此,“不懂得珍惜”在某种意义上,是人类认知结构在常态存在中的一种自然倾向——我们习惯于将稳定、可得的“拥有”视为存在的默认背景,而非需要持续惊觉的馈赠。
心理学中的“适应水平理论”为此提供了量化研究的注脚。上世纪中叶,心理学家哈里·赫尔森通过一系列实验提出,人们对刺激的判断并非基于其绝对水平,而是相对于一个内在的“适应水平”。例如,长期处于温和关系中的人,会将伴侣的日常关怀适应为“基线”,其情感体验的“温度计”指针稳定在中间。此时,除非有强烈的正向刺激(如一次精心策划的惊喜)或负向刺激(如即将失去的威胁),否则这份关怀很难突破适应阈限,引发强烈的“珍惜”之感。一项关于婚姻满意度的长期追踪研究也隐约印证:许多夫妻报告,在共同经历外部危机(如疾病、经济困境)并渡过难关后,对关系的珍视程度反而显著提升。危机如同“泉涸”,打破了适应的平静,迫使关系从“背景”走入“前景”。
二、 “失去”的刺痛:时间棱镜下的价值重构
“失去”为何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瞬间完成价值的重估?这涉及到时间与认知的互动。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认为,时间并非均匀流逝的物理刻度,而是充满质感的“绵延”。在“拥有”的绵延中,体验是连续而整体的;而“失去”像一把刀,斩断了绵延,将一个完整的体验过程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整体审视的“已完成对象”。此时,我们站在“失去”的此刻,回望“拥有”的过去,那个曾经模糊的背景,突然被时间的棱镜聚焦、放大、赋予了清晰的轮廓与无比珍贵的色彩。
认知心理学中的“损失厌恶”理论,由丹尼尔·卡尼曼等人通过大量行为实验确立,其核心结论是:人们对失去的痛苦感受,远远强于获得等量东西的快乐。这种不对称性在情感领域被放大到极致。失去一段感情,不仅意味着失去了一个伴侣,更可能意味着失去了共同构建的未来愿景、习以为常的情感支持系统、自我身份的一部分(如“某人的伴侣”)。这种多重丧失带来的心理空洞,其痛苦强度会剧烈反衬出过去拥有的充盈与美好。因此,“知道珍贵”常以“痛感”为代价,是心灵在遭受剥夺后的一种回溯性觉悟。
让我们结合一个心理咨询中的经典案例来具体审视。来访者林女士,中年,在丈夫因病突然离世后陷入深度抑郁与无尽悔恨。咨询中,她反复诉说的是:“我以前总觉得他啰嗦,管我太多,连我吃饭快都要说。现在再也没有人那样念叨我了,家里静得可怕。我才想起,那二十年里,每天下班都有热饭,我熬夜时他总悄悄给我披件衣服……我为什么从来都没好好对他说声谢谢?” 在这个案例中,丈夫生前的关怀(拥有)是林女士日常生活的背景音,甚至因琐碎而产生些许厌烦(不适应)。死亡(失去)的绝对性,瞬间将这个背景音切换为彻底的静默。在静默的巨大反差中,每一个曾经的“啰嗦”细节,都被重新编码为“被爱”的证据,价值被极度放大。她的痛苦,既是哀伤,也是一种迟来的、伴随着巨大自责的情感认知觉醒。
三、 释怀、珍惜与随缘:一种积极的哲学心理学实践
丁俊贵先生的后半句指明了方向:“学会释怀失去的,珍惜拥有的,随缘未来的。” 这并非被动的劝慰,而是包含了一套主动的心理调节与意义建构的智慧。
1.释怀失去的:完成哀悼与整合
释怀,并非遗忘或否定痛苦,而是完成心理学意义上的“哀悼工作”。奥地利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症》中区分了健康的哀悼与病态的忧郁:前者能逐渐将投注在逝去对象上的情感能量收回,最终接受现实,并将那段关系的美好整合进自我的记忆与人格中;后者则陷入无尽的自我谴责与对过去的执念。释怀,是允许自己充分体验和表达失去的悲伤(如通过倾诉、书写、仪式),同时理解“拥有”虽已结束,但其意义已成为自我生命故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如禅宗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释怀是学着不再执着于“失去”的相状,而是安住于它带来的成长与领悟。
2.珍惜拥有的:正念与主动感恩
为了避免再次陷入“失去才懂珍惜”的窠臼,我们需要有意识地将“拥有”从背景拉回前景。东方哲学中的“正念”修行为此提供了方法:有意识地、不加评判地关注当下。应用到情感中,意味着在与爱人共处时,全然地倾听、观察与感受,而不是身在心离。西方心理学近年蓬勃发展的“感恩干预”研究,通过量化手段证实了其有效性。例如,定期记录感恩事件(如“感谢伴侣今天听我抱怨工作”)的参与者,在数周后,其关系满意度、主观幸福感均有显著提升,甚至睡眠质量也有所改善。这是一种主动的价值赋予行为,通过定期“清点”拥有的美好,对抗心理适应,让“珍惜”成为一种日常习惯,而非悲剧后的顿悟。
3.随缘未来的:拥抱不确定性与投入当下
“随缘”常被误解为消极的听天由命。其更深层的哲学心理学内涵,是承认并接纳世事无常(“诸行无常”),从而放下对未来的绝对控制与过度担忧。这与欧洲斯多葛学派的“关注圈与影响圈”智慧相通:将精力专注于自己所能影响的事物(如如何对待眼前人),而非为无法控制的外界变化(如未来关系是否一定永恒)焦虑。随缘,是以一种开放、灵活、不僵化的心态面对未来。它建立在对“此刻”充分珍惜与投入的基础上。因为深知一切皆流,所以更郑重地对待当下的相遇;因为不执着于必须拥有何种结果,反而能更真诚、更轻松地去经历与创造关系。这便从“害怕失去而紧抓”的焦虑状态,转向了“因经历而丰盈”的从容状态。
四、在流逝中捕捉永恒的回响
丁俊贵先生的话语,道破了人类情感认知中一个略带伤感的真理,却也点亮了超越的路径。从哲学上看,我们的存在本就镶嵌于时间之流中,“拥有”与“失去”是这流动的两面。心理学则揭示了其背后的认知机制与情感规律。无论是庄子的鱼,海德格尔的锤子,还是林女士的故事,都在诉说着相似的体验。
“醉过”与“爱过”的深刻,在于它们以强烈的感官或情感体验,短暂地击穿了适应的牢笼,让我们直接触碰了生活的浓度。但我们不必,也不应,总是通过“失去”来获取这种触碰的能力。通过正念的觉知、主动的感恩、对哀悼的完成以及对无常的坦然接纳,我们可以在“拥有”之时,便常怀一颗清明珍重之心。如此,每一份当下的情谊,都因被充分凝视而熠熠生辉;即便未来终有别离,那珍藏于心的美好记忆与成长,也将成为生命长河中不灭的星辰,照亮前路,而非仅仅刺痛过往。
这或许便是“释怀、珍惜、随缘”这一连贯智慧最终指向的境界:在承认一切皆流变的世事无常中,通过深刻的觉察与主动的实践,于每个当下锚定意义,让“珍惜”成为存在本身的方式,从而在时间的洪流里,获得一份内在的从容与安宁。

丁中力
2025年1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