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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河滩
金沙江上段在川藏间奔流,而下段一直在川滇边界上绕来绕去,到这里又绕进四川境内。这一绕,在这里绕出一个大河湾。夏秋丰水季节,宽阔的河道,有千多米宽。到冬春枯水季节,水一落下去,江水仍靠北岸一侧河道走,在南岸就露出一个大河滩。
李轼和杨建国背着行李,站在江边的小草棚,看着南岸的大河滩,那是他们准备去挖砂石的地方。他们在等对岸那只唯一的渡船划过来。
这是金沙江流到金县境内形成的一个大河滩,河滩由南岸向北岸凸出,像一张弯弓,把江水也逼成一个大河湾。急急忙忙赶来的金沙江,沿着河滩改变了方向,绕了一个大弯后向东流。南岸的小渡口只有小木船一条,除了拴船的木桩,孤零零地戳在光秃秃的河滩上,连草棚子都没有一个。小渡口在河滩的最凸出部分,从上游奔涌而来的江水,沿着河滩凸出角冲向江心,在凸出角下游形成洄水,渡船利用这股冲向北岸的流水,可以比较容易地划到北岸。北岸是陡峭的岸,沿岸是茂密的杉木林,在一豁口处,有小路下到一小块缓坡地,有一个小草棚,那就是北岸的渡口。渡船从这里到对岸时,被冲到下游,然后利用江边洄水慢慢划回南岸小渡口,渡船每天就这样往返于两岸之间。到了丰水期,北岸的地势高,渡口还在老地方,而南岸的河滩已经全部被洪水淹没,小渡口退到南岸坝子庄稼地的边缘。这里上下游几十里范围内,没有其他渡口,更没有桥梁,这个渡口位置居中,算南北两岸交通的要冲。
杨建国的目光盯着对岸那小木船,李轼冷峻的双眼则远眺上游的大峡谷。他们都在江边长大,熟悉金沙江。金沙江就像一位神情威严凝重的父亲,从远古到今,他身形魁伟,气势如虹,无畏山高,不弃细流,跨峰越岭,千回百转,不知疲倦地奔腾,像在昭示两岸子女咋个做人。像诗中所说:激流澎湃是他的力量,百折不挠是他的意志,上下跌宕是他的气概,自由不羁是他的性格,横无际涯是他的胸怀。千百万年来,它经受了时光的考验,经受了自然的变迁,经受了山川的挑战,经受了风雨洗礼,它还是一往无前,直泻大海。
金沙江一路奔来,两岸基本上是壁立千仞的高峰,他在崇山峻岭中左冲右突,夺路而行,惊涛拍崖,加上落差巨大,形成一泻千里的激流。河谷基本上呈V型峡谷地貌,有少数的是U型峡谷地貌。所以河谷中很少有坝子,即便有,也是夹在峭壁和急流中的一小块坝子。到了下游一段,它挣脱了大凉山山脉的怀抱,江水冲出了挟持它的最后一个峡谷,恣意向两岸展开。河谷中出现了一些较宽阔的台地,金沙江在这一带的河面变宽阔了许多,它告别了高山峡谷,放慢了脚步,显得更自由宽厚,从容不迫地向终点奔去。把包容了一路的泥沙、卵石堆积在峡谷下游的岸边,一年一年的重复堆积,千万年来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坝子,给人类提供了一块适宜耕种的地方。人类把它开辟成了耕地,遂有了人在这里繁衍生息。现在的金沙公社有一半地盘就在坝子上。
他们看着船夫驾着那小木船穿过江心急流,进到稍微平缓的江面,随着洄水,缓缓地划近渡口。
冬日的金沙江是一年中最温和的时候,它像一个阅尽人间百态的父亲,威严、宽厚、包容。这时的它,水色清亮,流速变缓,任白帆点点,顺流而下,任小木船南来北往,横江划过。像经过春夏秋三季长途跋涉的父亲,冬天回到家,歇一歇,坐在火炉旁,跟子女讲一年来的经历,讲一年来的见闻。没有了往日的威严雄浑,只剩下慈祥温厚,任凭子女在身旁撒娇,在它宽阔的胸膛上嬉戏。
年复一年,夏季是茫茫一片洪水,到冬季露出来的大河滩全是卵石。大河滩就是一个荒滩,种不了庄稼,近年来,不知哪个发现往下挖,可以挖出细卵石,可以当建筑材料卖钱,成了附近人挣钱谋生的地方。
李轼和杨建国扛着铺盖行李上了小木船。枯水时节的金沙江流速虽然有所减缓,但流速仍然很快,加上水势是向北岸冲,划向南岸时颇费劲。船过江心急流时,仍然被冲得老远,到下游后,又沿着河湾处的洄水慢慢划回渡口。
领着他们来的是李轼的朋友老李。老李熟门熟路,上岸后领着他们直奔上游方向。河滩上都是一窝一窝的野草,在石头间长出来,稀稀疏疏的,在离岸边远的地方,有的草逐渐连成片。那些地方水退得早,草已经长了一段时间。
河滩上原本没路,河水退去后,任何的一两点之间,都是人踩出来的直线,走的多成了小路,走的少成了印迹,过一阵就自然消失,被野草吞没。他们走了一阵,远远地就看到一些支起的架子。老李说,那些就是筛沙搭的架子,旁边就是挖沙挖出来的坑,走近后能看见一堆一堆的沙石。
走近一处架子,周围有好几个堆成梯形状的沙堆、卵石堆,架子立在那里,筛子挂在绳索上,还在轻微地晃动,却没有看见干活路的人。老李指着旁边的大坑说,坑挖深了,两个人都下去了。老李蹲在一个大坑边,叫喊起来:
“姜老师,来新人了,上来歇歇。”
坑很大,差不多有3米深,被称作姜老师的人挑着一担沙石慢慢从跳板上来。姜老师的打扮基本上看不出老师的样子了,肤色一看就是经常呆野外的人,上身一件红色的运动衫,蓝裤子的裤脚卷起来,光着脚穿一双胶鞋,一身冒着热气,没有一点斯文气息。他一上来后,腿一屈,腰一弯,就把担子丢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来,冲着老李他们一笑:
“来了?”
“来了。”
李轼等姜老师喘过气,伸出手。姜老师也就三十出头,对李轼伸出的手,他并没有握,只是简单地一摆手说:
“我手上都是泥沙,免了。”
短短一句,声音浑厚,李轼心想:这莫非是一个音乐老师,声音这样好。招呼打完,姜老师一屁股就坐在卵石堆上,顺手就把搁在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杨建国递过一支烟,试探着问:
“姜老师,你这是放寒假来挣点闲钱?”
“挣啥闲钱,挣饭钱。”姜老师的话透出一丝不高兴的味道。
“姜老师,你别介意,他们不晓得。”老李在中间打圆场,“嗨,你们不晓得,姜老师原来是老师,现在不当老师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