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也

(一)


  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大雁。在尚未燥热的春,经过这个北方的城市。


  我翅膀的影,拂上高楼的边,画出一条穿过大半个城市的弧线。


  前方的一栋楼,吸引了我的目光。黄中带灰的色彩,黯淡中却有一丝生气。


  好吧,就在这里歇歇吧。我收紧翅膀,滑落在楼顶之上,不让我的影子照在身下的那片空场。


我用扫视猎物般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努力将我眼里的疲态隐藏。身下的空场,那是人,是最危险的东西,这是我简单大脑唯一记住的事情。只不过,这些人似乎还很年幼。像雏鹰一样,是没有危险的,我想。


那些人,似乎还背着奇怪的东西,使他们本身就不协调的行走姿态又怪异了几分。可他们身上——那人类叫做“衣服”的东西,颜色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蓝,是盛夏雨后晴空如洗般的蓝;那白,是严冬雪后大地苍茫中的白。这两种自然界中最美的色彩,竟在此刻同时进入我的双眼。我不禁瞪大了眼,仔细地看。


那身美丽的皮毛下面的,似乎是个男孩。他脸上的表情,是欢乐吗?


该离开了。我伸长脖子,抖动翅膀。可余光中,那男孩的眼神却忽然向上移动。不知怎的,我忽然收起翅膀,仿佛是要躲开那孩子的目光。可他却没发现我,径直和他的同伴走入楼内。


那是一双什么眼睛?我心想,眼神虽没有我锐利,但那眼中却有一些东西,一些我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东西。


算了,先留在这吧。我再次收起翅膀,将视线掷向远方的蓝天。


(二)


尽管这春已然近了尾声,那和煦的风依然是我的最爱。我曾飞过无数的城市,可都没有这时如此富有生机。


  那些孩子,如同勤劳的母雁,每日竟能同我一起伴着朝阳而至,晚间至暮色四合方归。我只是远远地望着,却不靠近。


只是那个男孩——他是如此独特,我已经记住了他的面庞,他的脸上似乎总是带着淡淡的笑。


可我从未想过,北方春日的瘟神竟是如此厉害。一种不知名的病痛侵扰了我的身躯。我已经老了,我的眼中已经变换了十五个春秋。可我已经不敢保证我还能看到下一个秋天。


(三)


一阵惊天的喧声,将我从病魔的梦魇中唤醒。


我向前挪动,站在楼边观望。身下的操场上,无数的人流涌动。那熟悉的蓝与白,铺满了脚下的土地。那些人类的少年,在此时竟一齐叫喊着我听不懂的话语。我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可那洪亮的声音,如同春日的江水冲破冰封的河道,如同夏日的惊雷划过幽闷的乌云。我的心,也在一起颤动着。


抖动翅膀,腾空飞起。空中盘旋,扫视着这一新奇的场面。逐渐看清,在人群之前,一个衣冠整洁的人正在掀开一块板子上蒙着的红布。微微眯起双眼,那板子上的符号,我也无法理解。


一堆奇怪的符号中间,三个符号最为简单。第一个是一道竖线,我不喜欢这样的符号,好像是一根枯死的树枝,又像是一只僵死的虫子;不如后面那两个相同的符号,绕过完整一圈,这形状就像是母雁的蛋,孕育着生命与活力,那也代表了一种神秘的循环。


尽管这样,我还是不能知晓那些符号的含义。可那些人类却被此深深吸引,每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块板子上,热切又饱含期望。


我忽然想起似的,四下寻找着那个男孩;可他此时也湮没在人群之中,无法分辨。


此刻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收紧翅膀,落回平台之上。紧闭着双眼,可不知为何,我的眼里仍满是那蓝与白的交织,那一个个人类少年的笑脸,那每个人的眼神,清澈而又炽烈。


(四)


自从那一日过后,我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日凝望远方发呆,想象着我那些尚未谋面的同类;而是常常挪到楼顶边缘,俯视着下方的人类。


每天上午,他们都会齐聚在场地之上,像是某种奇怪的仪式。随后又在富有节奏的音乐声中开始全力奔跑。喘着粗气,迈动双脚。臂膀挥舞中,整齐向前。他们明明没有翅膀,可我分明看到了他们飞起的模样。


于是,我的不解又添了几分。他们这是在躲避什么,还是在追赶什么?抑或是没有目的,只是想要奔跑?就像我们每年做的那样,从北方向南飞去,再从南方返回北方。可我们那样做是为了生存,所以他们的目的也大抵如此吧。我就这样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仍是平凡的一天,仍是平凡的奔跑结束,我靠在边缘,想要看到他们返回时的情形。一阵风悄悄吹来,到了近前才突然发力,将我推下楼去。慌忙间,下意识张开翅膀,迅速转身,落在最顶层的一个窗台上,仍惊魂未定。


抬眼向屋中望去,屋子前方,一个成年的人类正在说着什么。她身旁的黑板上,写着我所不懂的符号,可那旁边画着的图案,竟像是我的同类。我侧着脖子,靠近窗户,听见里面的孩子们正齐声读着: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那话语,我自然是听不懂的。不过在回头间,熟悉的面庞跃入眼底:是那个男孩。


与初见时相比,他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笑意,两只眼睛微微眯着,仿佛正听着最擅长歌唱的百灵所唱出的天籁。忽然,应该是有人唤出了他的名字。便缓缓站起,嘴唇一张一合间,我清晰地听到了随即传出的阵阵掌声。在这掌声中,他又缓缓坐下,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余光中,瞥见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女孩,微微侧身,朝他举起了大拇指。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虽已停止,可目光却更加闪亮,像是雨后夜空中的繁星,闪着璀璨的光。


我似乎看入了迷,是一阵刺耳的铃声惊得我再次腾空而起。胸口的剧烈疼痛,瞬间将我拉回现实。病魔还没有饶过我。


可不知何时,我的脸上,却也满是笑意。


(五)


已经是初夏了。


我站在楼顶,眺望远方的夕阳。夕阳的光,模糊成一片酡红,如同新酿的美酒,连那远天的云也为之沉醉,纷纷用火红的脸颊来回报夕阳的热情;却又如同闺阁中的少妇般害羞,拉来暮色半遮粉面,已悄然间露出,星与月的光彩。


在城市中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夕阳,我想。近来身体有所好转,于是就鼓动翅膀,飞向那个我熟悉的窗口。定睛观瞧,希望在熟悉的脸上看到熟悉的神情。可我却立刻皱起了眉头:那男孩脸上的表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他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后,低着头,我却清晰地看见他的睫毛上闪烁着晶莹的光;那是泪吗?当他坐下时,立刻将头埋进了臂膀,本不瘦弱的身体此刻却显得如此渺小,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暴雨中池塘里的浮萍。


我不知所措。张开翅膀,全身伏在窗子上,却又不敢发出叫声。只能慢慢退后,再次飞起。在空中,我回过头来。此时,已然暮色四合。暗色的天幕下,这一幢楼的灯火通明就显得格外耀眼。可在我眼中,只有那一扇窗后的灯光最令我流连。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将从太阳那里偷来的光亮,大把大把撒向人间。星星也成了盗窃的同伙,点起一盏若有若无的微灯,在一旁安静地闪。草丛中的蟋蟀成了最正直的英雄,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拼命叫喊。


我还是放心不下那男孩,便向那“冰层”走去。这“冰层”,在楼顶之上,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楼的内部。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它像冬日溪水上的冰般清澈透明。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那男孩果然在下面。靠在栏杆上,抬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月。我不懂人类的神情,可那样子分明是忧伤。


这时,另一个男孩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朝他说了些什么。他竟一下子笑了出来,扭过头,只几句话,两个人就一起笑起来。


不一会儿,上次看到的那个女孩过来,拉着他就要离开。此时他的脸上,忧愁已经一扫而光。欢乐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最后扫了一眼月亮,三人便一起离去。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不仅看到了月亮,也看到了其他的光。


我的心脏忽然悸动一下,也随即抬眼望着月亮。今天也是平凡的一天,我低声咕哝着,却勾起了嘴角。


头顶的那一轮圆月,依然光芒万丈。


(六)


转眼,已是盛夏。


那一盏火红的骄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已经在这停留太久了。确实,身体上的病痛与精神上的不舍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推迟南飞的日期。


我的病越来越重,我的生物钟也已经在告诉我,今天必须离开了。


我打算中午离开,让最炽烈的日光为我送行。没到中午,身下的那片场地,却又传来了音乐。悠扬之中竟又有种莫名的力量。


我打起精神,最后一次腾空飞起,在半空盘旋。我的下方,人群已成为模糊一片。低低的话语声已传至半空。此时,一个人正在前方讲话,他的声音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放大,似乎响彻整个世界。我虽然听不懂他的话语,可这番话分明在下面的人群中激起了不小的赞赏,那阵阵的掌声便是最好的证明。


随后,人声戛然而止。那站立的人群突然一齐弯下腰去,向着前面站成一排的其他人类。再起身时,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我清晰地看到,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大声地笑,可那脸上为何已满是泪痕?


我似乎想起什么,再次寻找着那个男孩的身影。这一次,我分辨出了他的身影。我向他飞去,他正和身边的人交谈,脸上虽没有泪,眼中却已泛着闪光。


此时的音乐,似乎达到了高潮。一阵骚动中,一小股人流正向外面移动。我仿佛是得到了什么指示,高高飞起,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啼鸣。场地上的人,纷纷抬头张望;他也似乎是看到了我,指着头顶对他的朋友说着什么。


我摆正身子,一拍翅膀,向着远处飞去。我感受到病魔仍在慢慢侵吞我的肉体,年龄上的压力也使我的双眼逐渐浑浊。可我已不在意,至少我此刻仍在飞翔。


身后的音乐声逐渐远去,我飞行的速度仍没有减慢分毫。无论如何,我只要向前。因为我知道,已经有人,记住了我飞过的模样。


(七)


“快看,那是咱们返校那天我看到的那只大雁!”我指着头顶盘旋的那个黑影,对身边的人说。


“嗯,我们毕业后,也要像鸿雁一样,各赴东西……”身旁的女孩动情地说道。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一旁的少年大声说着,可全然没有玩笑的模样。


“还得是你,最有文采。”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的目光和女孩相遇,在那欢笑之下,新的光已经亮起。


上一个班已经排队离场。我们班的队伍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喧嚣。


“该走了。”女孩轻轻说着。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望着那雁和它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不用担心,只要我们一起走过,便能留下飞翔的痕迹。”


于是,我们一起迈开步子,向着校门走去。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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