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冬至之后第三日。
炉膛内的灰烬还散发着未尽的余温,是那种将熄未熄的、贴着地面缓缓蔓延的暖意。堂屋炕头的手机时而传来信息的嘀嗒声,屏幕的光在昏暗里短促地亮一下,又暗下去,像疲惫的呼吸。父亲却在窗外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的咆哮声中,沉沉地睡着了,睡得那么坦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秋收,在冬闲里寻了个最深的角落歇息。
父亲是个过于遵守农时的、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连告别都选在农忙之后的农闲时节,选在土地封冻、万物敛藏的时节,仿佛这是他最后一次与天地达成的默契。
邻里的信息传到城里时,字句简单得像父亲的为人,也像这片土地上所有重大消息的传递方式:“看到电话,速归。”
我和弟弟妹妹的手猛地一抖,几片未燃尽的纸灰从盆边飘起,悠悠地,落在了衣服的第三颗纽扣上,停住了。那灰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颜色是那种褪尽火气的寂然的灰白,像是秋天时干枯的玉米叶,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在父亲的肩头。
灵堂设在了堂屋。棺木用桐油刷过三遍,漆色在灯光下显出沉郁的、温润的光,此刻静静地停在堂屋与北厢房之间的院落,恰如父亲一生的位置——不在纯粹风霜扑面的旷野,也不在完全遮蔽风雨的深檐下,正是在这天地和屋檐的过渡地带。
遗照是用父亲在世时长孙亲手所拍的生活照放大的。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领口早已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面容是惯常的慈祥,嘴角却留有一丝被镜头惊扰的、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拘谨,那神情让他在亲切里透出了一点孩子气的认真。如今,这神情被永恒地定格在了相框里。
花圈从门里排到门外,白色的、黄色的纸花重重叠叠,在穿过东墙的微风中簌簌作响,那声音细碎而连绵,像极了父亲生前侍弄过的、杏树园里那些总在风里低语的杏花。
唢呐的调子起得极高,尖利而苍凉,像一把无形的锉刀,直直地捅向阴沉的天穹。它在空荡荡的屋梁上缠绕、盘旋,足足绕了三匝,惊走了北厢房檐下酣睡的夜鸟。
坟地是父亲生前自己选好的,在麻黄沟一片向阳的坡地上。乡邻和亲戚朋友们送行的队伍蜿蜒在田埂上,两旁的田野空空荡荡,收割后的玉米秸秆成排地倒伏在地,茎叶已干枯发白,席地而卧,为我们铺就了一条柔软而肃穆的小路。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空洞的声响,仿佛大地也在轻声应和着这最后的送别。隔壁的大婶走进大门时,眼圈红红的。南头的雷大妈早早地起来,也由孙子陪着,站在自家的院边目送了很久。
“复三”当日的清晨,转角厨房的灶台里,柴火又一次被点燃,新鲜的、带着青草气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母亲正在淘洗昨夜守灵人吃剩的粉条,铝制的漏勺在她手里缓缓旋转,清水带着几根透明的粉条旋出一个个小小的涡流,发出圆润而持续的、哗哗的水声。
大门刚一打开,父亲生前喂养过的那只栗猫,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走来。它谨慎地踩着院子里昨夜焚纸留下的灰烬,在尚有余温的纸灰中央蹲坐下来,开始一下、一下,专注地拨弄着、翻找着。
我独自走过院子。北厢房的窗棂上,那串父亲去年秋天串起的辣椒,早已干透,红艳褪成了暗赭,薄如蝉翼的椒皮在风里轻轻相碰,窸窣作响,却依然保持着父亲当初将它们挂上去时,那饱满而昂扬的姿势。储藏间幽暗的深处,还立着父亲生前穿过的雨靴,靴筒上沾着的泥巴已经干结成块,保持着最后一次从田里回来的模样。墙角的铁锨和锄头,木柄被手掌磨出了深色的亮光,金属部分即便擦拭过,也依然隐隐散发着泥土与青草根茎混合的、微腥的气息。院外窖台的边沿,和拐角处那盘唯一被父亲当做祖父母遗物从祖屋拿出来的、早已不用的磨盘上,被父亲手掌无数次摩挲、按压出的凹痕里,此刻砌满了昨夜的浓霜。晨光初现,霜晶反射着碎银子一般清冷的天光,微微晃动。
这些物件,在忽然之间,都成了父亲的遗物。它们不是被收进玻璃柜里、或是摆在博物馆里,而是继续活生生地存在于农时的每一个关节处,在生活每一个需要用力、需要倚靠、需要经验来决断的位置,沉默而固执地,空出了父亲的影子。那影子是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像空气,像习惯,像一种等待被再次填满的、温柔的欠缺。
黄昏时,我独自走到场院边。晚风起来了,不大,却持续地拂过那面用金黄的玉米棒子砌成的、厚厚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声响;之后又穿过父亲最后一次抚摸修剪过的杏树园,光秃秃的枝丫相互碰撞、摩擦,传来一阵阵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那声音起初很轻,细细的。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枝丫加入合鸣,声音便汇成了一片潮水,柔和而浩瀚,漫过了麻黄沟新堆起的那个小小坟头,也漫过了这三天以来,笼罩在家中每个人心头、紧绷到近乎麻木的缄默。
原来,真正的哀悼,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启程。它不是葬礼上猎猎作响的白幡,也不是唢呐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不是这三日仪式性的忙碌与应酬。而是在这一切喧嚣终于平息之后,在往后的岁月里,在每一个需要弯腰劳作、需要直起身捶打酸疼的后背、需要凭经验判断天色风雨的时刻;是在家谱被郑重翻开新页时,那瞬间涌上心头的茫然与领悟。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懂得,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掌,曾经为我们,也从我们指缝间,漏下了多少细碎如沙、却再也无法捡回的光阴。
夜色四合时,疏疏落落的星从天边亮起。它们提着各自昏暗的、古老的灯笼,悄无声息地掠过父亲耕种过一生的、此刻却沉浸在黑暗中的每一块田地。星光微弱,不足以照亮什么,却仿佛是大地的眼睛,正在用最古老、最缓慢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清点——这个交还了所有农具与岁月、面容平静如眠的“年轻老人”,已经将他的沉默,种植得如此深沉,深过了任何石碑、任何文字所能测量与铭刻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