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寻樱记

烟雨寻樱记

魏维维 

提笔时,窗外是北方的风,带着清冽。思绪却还粘在太湖的烟雨里,混着几瓣未坠的樱。是的,我刚从江南回来,风尘仆仆为赴一场“三万株樱花”的盛宴。

我做了十足准备:看攻略,备行头,查天气。想象中,我该身着白衣,站在粉色樱云下,拍出评弹般清丽的照片,还要录下“听涛”的声响。我想象的江南,是饱和度拉满的明信片。

可江南,给出了另一个剧本。

登船时,天色已沉。不久,雨丝飘下,湖风迅疾,吹翻了伞,也吹乱了心。船至湖心,雨更密了,化作一片无孔不入的烟霭,将远山近水温柔地晕染开来。那想象中的“樱花海”,并未扑面而来,反被笼成一团遥看近却无的、淡粉色的湿雾。

我立在船头,白衣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有些狼狈。手机里的画面,只是一片混沌的灰与粉,像盗版的江南。周遭的抱怨声,混着引擎的低鸣,飘散在风里。就在那时,东坡的词句浮上心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从前只觉是历尽沧桑后的狂放,此刻湿衣坏兴,才嚼出那个“任”字里,先有无奈,而后才是随它去的洒脱。

回到舱内坐下,任思绪随水声起伏。我们这代人,活得太“用力”了。平日自嘲是“牛马”,可连出游,也如完成KPI,精心规划,追逐打卡,稍有偏离,便觉虚度。太湖的烟雨与樱花,却以沉默诘问:何谓必须抵达的盛景?这湿了衣衫、糊了风景的旅程,迫使你与天地坦诚相见,或许才是更真实的抵达。

上岸,沿樱花大道走。花期已深,绿肥红瘦。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肩头与伞上。一场意外的花雨,引得游人惊呼。我亦收了伞,仰头接住这最后的馈赠。泥土上,落红一片。蹲身拾起一瓣,纹理细腻,边缘已卷。它曾全力绽放过,此刻的凋零,也从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忽生怜悯,花亦如人,拼力抓住青春。可满地落樱与枝头新绿,本是同一生命的两种形态。“留不住”是自然的韵律,是生生不息的起点。接受花开与花落,接受晴日与风雨,接受生活的耀眼与朴素,乃至深渊,这“接受”是与真相的和解,而非妥协。

走过长春桥,未闻涛声,却见几株垂柳,在雨中袅娜。新叶黄绿,柳丝轻摇。一位老先生独坐湖畔长椅,未撑伞,静看柳丝,背影与湖柳烟雨,融成一幅画。或许,他在那份静中,早已听见了涛声。那一刻,“春未老,风细柳斜斜”有了形状。心若不老,春何曾老?心若敞开,则赏樱是美,观柳亦是美;晴好是美,烟雨亦是美;繁花是美,绿肥红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走向深远的美?

归程车上,身心俱松。手机轻响,是跟拍摄影师发来的照片。雨中樱花纷飞,我的面容在昏暗背景中,反而清晰柔和。预期的完美盛宴未曾得,一场不期而遇的、湿漉漉的浪漫,却赠给了我。在这个人人争相展示“完美”的时代,或许,我们能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便是允许生活“不如意”,并安然与之邂逅,收获另一种丰盈。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春”,即便寻而未遇于枝头,也莫慌。因为它或许,本就该在心头。

盼你,亦能常怀此般欢喜。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