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新从妻子的被窝里爬出来后,果然来到了隔壁书房里那张新买的单人床上,但躺下去半个小时后都没睡着,胸脯上好像还留着妻子从欧罗巴带回来的体温,耳边似乎还响着往日十分熟悉而又停歇了半年多的呻吟声……他心中躁得睡不着。与其这样辗转反侧活受罪,还不如起来写点东西享享笔墨快乐。他这个“文学智商”很高的人,“电脑智商”却很低,夏娃赠送给他的电脑,他揣摩了这么长时间,字会打了,网会上了,电脑游戏也会玩了,只是在电脑上写作还有点困难,顾得上打字就顾不上构思,顾上了构思就顾不上打字,因此他觉得还是手写来得快。你说这人“笨”不?
他要为赵金山老主席的新作《中国文学五十年》写篇评价和读后感。他一写就写到鸡叫,感到再也不能熬下去,便关灯睡觉。谁知一觉睡到上午八九点钟,起床后才发现妻子已出门,留的条子上说她到单位向领导报到去了。
胡宝娜原本只想到单位打个照面,谁知进了办公室就被部门经理抓住让翻译一份资料,一直忙到傍晚才完成任务回到家。这时,铁新才看到一个从欧罗巴回来的真实妻子:她在黑油油的头发之间染了两绺金黄色、从头的两边束到脑后,和黑发一起结了手掌大一块髻;眼青化得很重,原本的丹凤眼被彻底改造成了熊猫眼,眸子里那两汪子泉水,现在有了浮光,显得有几分幽深莫测;口红抹得较重,原本较薄的嘴唇现在显得很厚、很性感;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铁新曾在省城街头偶遇洋人才闻到的香水味儿,大概就是巴黎的香水。更令铁新好奇的是,她一进门就从包里取出一支女士“木耳”香烟,点燃后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
“你学会抽烟啦?”
“在欧罗巴,什么都能学会。”宝娜猛吸了一口烟,俏皮地喷到铁新的脸上,然后就势靠在丈夫的怀里,等待着强有力的接抱和窒息般的亲吻。铁新抱了、亲了,已经很“给力”,但宝娜还感到不够过瘾。
“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吧。”铁新伸手轻轻拍拍宝娜的屁股。
“先不说吃饭。还是看看我从欧洲带回来的照片吧。”宝娜说着,立即打开拉杆箱,先取出一盒比利时产的巧克力,剥开一颗,用舌尖送到丈夫口里,然后取出一叠彩色照片,拣重点的向铁新介绍着:
“这个像马克思一样长着大胡子的老头,就是我们培训班上的导师。他是法拉芒人,英语却讲得特别好。老人特别稳重,像西方的孔夫子。这张我两人的合影还是我主动拉他照的,就这一张。这一张是我在阿尔卑斯山的留影。你看这阿尔卑斯山,没什么巉岩绝壁,红土上有很多小木屋,但没有大村庄,不像我们中国人到处都要挤到一块住,人家那里人都同邻居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我想这样分散住着,邻里纠纷就比较少。这几张照片要让你开开眼界啦!这是我在荷兰海牙海滩上拍的。整个十里海滩上,不分男女老少都是裸体,只在羞部勒根带子,有的在海边嬉戏,有的在沙滩上相拥——倒不一定是做爱,只是表示亲呢。我也在海滩上奔跑、在海水里嬉戏了一两个小时,只是没留下镜头。”
“你也在海边上脱光了?“铁新由不得紧张起来。
“看把你吓死了!我没有脱光,穿的是‘三点式’。”宝娜笑着说,用小手轻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脸。“不过,说心里话,当时我真想脱得一丝不挂,让西方人看看东方美女的酮体!你说羞?我给你说,人在那种氛围中就没有那种羞耻感;相反,人家成千上万的男女都是裸体,我们却以西服革履或用旗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在人家眼里才成了怪物,认为我们脑子里有病哩!不信,将来你穿上西服革履到海牙海滩上去体验体验。”
“这几张是在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的‘花街’上偷拍的。”宝娜把相关的七八张照片摆放在桌面上,也组成了一条“花街”。“这一条长街上都是妓院。在荷兰,经政府批准后,持证卖淫是合法的。你看这些房子,地面离街面都有一米高,全部是落地玻璃窗,妓女站在玻璃窗里,全部是裸体,或劈开腿,或双手抖动着乳房,招揽嫖客。我观察了一下,妓女里,白人、黑人、黄种人都有,有的还真是长得漂亮。你看这个白种人,那身条,那脸蛋,那胸脯,那大腿,真跟我不相上下。”
“你别胡乱比!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铁新纠正道。
“你也别这么说,都是人,妓女也是人。我想,她们也是为生活所迫才走到了这一步。”宝娜振振有词。“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有的人肥得流油,有的人穷得露宿街头。又如住房,有的人有七八套豪宅,甚至在全国和全世界好多大城市里都买有别墅,而像我们呢,你这个大作家还得和别人合住在一套房子里,你说这公道吗?”
妻子很容易又说到了房子问题,这令铁新不能不感到汗颜,他没吱声,无声地侧过身去。宝娜注意到了铁新的表情和内心波澜,便没再说下去,又用舌头向丈夫的口里送了一颗巧克力,然后用征询的口吻说:
“怎么办?既然合住到一套房子里了,我又是从欧洲回来的,得给人家小孩送一盒巧克力,再给你那‘英台小妹’送一小瓶巴黎香水吧!”
“你以后再别用‘英台小妹’这个词好不好!”铁新半是央求道。
“给杜静的儿子豪豪送一盒巧克力是应该的;要不要给杜静送香水,你自己定。好像她平时就不使用化妆品。”
“你就那么知根知底?不愧同窗共读三年!”宝娜笑着逗丈夫。她边说着,就从拉杆箱里取出一盒巧克力和一瓶香水,准备送给隔壁的杜静。正巧,杜静推门进来了,宝娜顺手就把这两样东西塞到了杜静手里。杜静说了声“谢谢”,便转身回家拉来了儿子豪豪,让他当面向阿姨表示谢意,然后让儿子回到自己家里去。
“老同学,我遇到了一件令人气愤而又羞愧的事。”杜静坐到了沙发上,悻悻地对铁新说。“你知道,我应壮阳公司总裁夏海的邀约,为他写了一部诗体传记,书稿送给他后,由于我儿子患白血病急需用钱,我提出让他先行支付一部分报酬,不想他乘机提出侮辱我人格的要求,被我痛斥、拒绝后,他竟扣下了书稿不让我撤稿。谁知,他现在竟把这诗体传记给出版了!”
“那你就让他按约定支付报酬就是嘛!是不是他耍赖不付酬?”铁新问。
“哎呀!你才不知道呢!”杜静越说越来气,“夏海现在出的书,作者不是我,而是她的女秘书李相吟的名字;书名也不是我原稿的书名《一个民营企业家的自塑》,而改成了《大写的人一一全国民营企业精英夏海自塑》;前面有省委副书记刘达写的吹捧夏海的序言;书中内文前加印了24张彩色照片,有他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还有和省委副书记刘达、副省长牛津的合影,另有些就是他游历欧美的留影,最可耻的是还有他和‘二奶’、‘小三’们在夏威夷海滩上几乎是全裸嬉戏的镜头,特恶心!”
“这个‘全能流氓’!”铁新骂了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诉诸法律,也许只有这一条路了。”杜静说。“你不是认识姜阳律师吗?我想和你一块去求他一下。”
“我看可以。姜阳这人在司法界还是有些影响。你记得,有个家长告任仁老师那本《少女情梦》教唆案,就是他为任老师代理的,最终胜诉了,反响还不小呢!”铁新说。
“那就请你同他联系联系,你带我尽快找他一下。”
“那就明晚去吧,这人白天难找。”
次日晚上,铁新带着杜静如约去找律师姜阳。
中国名律师时下要像西方名律师那样步入政坛当大官,那是很难的,但挣钱却很容易。诉讼代理费本已高得惊人,但比起那些既不在网上公布又不纳税的灰色收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那些主动和被动走上法庭的男女,特别是那些本不占多少理而又特别想把官司打赢的原被告,在没有权势可依靠的情况下,就只有拿钱上,在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提着“五粮液”和“软中华”,揣着鼓囊囊的“红包”,叩开名律师的家门。对于送上门的礼品和“红包”乃至美色,他们是照收不误。有了灰色收入这个增长点,还愁不暴富吗?你看政法院系那些有“律师”头衔的“教书匠”,如今哪个不是百万富翁?
律师姜阳到底是什么“翁”,别人尚不知道,只知道这个早年背干馍和腌菜上学的穷孩子,如今在省城草滩新洲买了第二套下有“超级车库”、顶有“空中花园”的别墅,新近还换了老婆。
铁新和杜静走进姜阳的家门时,一条长沙发上挤坐着三个年轻女子,她们都有几分姿色,只是面部毫无光彩,反倒有几分抑郁和失落。她们的身后墙上悬挂着普鲁东的巨幅油画《飞天》,那上面一群受了惊扰的浴女正裸体飞奔。姜阳坐在长方形客厅一端的真皮沙发上,他面前是一张方形茶几,上面放着一叠纸,他正在用铅笔记着什么。他的身后是一只高高的木质书柜,柜子头上放着象征法律公平、公正的“天平”。看见铁新、杜静二人进来后,姜阳并没有起身迎接,只伸手示意二位在客厅的另一端沙发上坐下,自己又专注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铁新和杜静坐下后,突然从侧面一间房子里传来了自动麻将机哗啦啦的洗牌声,因为门紧闭着,传出来的声音很小、很沉闷,更听不到人声。这是姜阳律师的新欢带着几个男女在打牌。
姜阳上身穿黑西服,尽管是在自己家中,但他仍不失风度地打着红花领带。加上坐在“天平”前,因而显得神圣、威严而不容小看。
“是这样吧,”姜阳抬起头来,摇着手中的铅笔,面对那三位女子说道:“你们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你们要咨询的问题我已简要回答。因为你们目前还不愿意说出你们要提起诉讼的那个‘包养’你们的男子的名字,你们不说我能猜中是谁,但作为神圣的律师,我不能妄加猜测,加上你们说那个男子已得了大病,但实际上他连医院都没住,你们所说的病只是你们各自同他过性生活时的感觉和猜测,因此,现在要讨论财产分割问题为时尚早。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你们担心预料的那种危局,那就请三位带上几千元咨询费,从速到我的律师事务所咨询,我也愿意为你们代理,代理费是3万元。三位,看这样行吗?”
“行、行、行!”三位女性连连点头。
“那今天就说到这里吧,对不起,我还有这两位朋友在等。”姜阳率先起身,三位女子不得不起身。他把她们送到了门口,说了句“恕不远送”就转过身,并没有看她们钻进停在院子里的“奥迪A6”,就关门回到了客厅。这时才招呼铁新和杜静坐到了那几个女子刚刚腾出来的长沙发上,他给二位各接了一杯水,又在原位子上坐下。
“你们见过这几个女的吗?”姜阳见铁新和杜静摇了摇头,便笑着介绍说:“据他们说,她们几个都是咱们省城一个企业家先后包养的‘二奶’、‘小三’……这个企业家可是赫赫有名,曾两次上过‘福布斯富豪榜’,搞壮阳药品的。她们不说我也知道,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出来是谁。”铁新和杜静相视一笑,各自用眼神给了个答案:“夏海吧,还能是谁?”姜阳也微笑着。他继续说下去:“她们说那个男人得了大病,她们三个人想弄到一笔财产后和他分道扬镳。哎,这类女人又可气、又可笑、又可怜!”
铁新没有接住姜阳的话头说,而回到杜静要咨询的正题上:“姜律师,你这咨询一下就要收几千元,我和杜静今天来也是要咨询的,身上可没带那么多钱,你不会因此拒绝法律援助吧!”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还能抹下脸皮在老朋友口袋里掏钱?”姜阳勉强地笑了一下。“你们要咨询哪方面的案子?”
杜静回答:“是这样,壮阳公司的总裁夏海让我为他写一本诗体自传,我写好后把稿子交给他,当时因二人间发生了不愉快,我要抽回书稿他却不让,最近他偷着把这本书出版了,而书的作者却不是我的名字,因此,我要告他严重侵权!”
“你留有底稿吗?”姜阳问。
“没有。”杜静回答。“我写诗一般不打草稿,腹稿打好后一遍过,个别章节改动过大的,只把那几页子抽掉,重誊一下,废稿就扔掉了。”
“电脑里有存盘吗?”
“没有。夏娃赠送的那台电脑早坏了,我无力购置新的。”
“你的书稿曾有两个以上与此事无关的有行为能力的人看到过吗?”
“没有。”
“你和夏海之间曾就出书一事签有合同吗?”
“没有。”
“哎呀,我的诗人,你什么都没有,这官司怎么打得赢呢?”姜阳以无奈的口吻责备杜静。“恕我直言,你们这些作家懂法律的不多,常常以君子之腹去度小人之心,搞什么‘君子协定’,到头来被小人捉弄了,自己后悔莫及。”
“那你说怎么办呢?”
“怎么办?两条:一是尽力搜罗证据,为出庭举证做准备;二是自认倒霉。我另外给你们开不出什么药方。”
“那就只好这样吧。谢谢你了,姜律师!”铁新拉了一下杜静,告别姜阳走了出来。
作者简介:
沈庆云,男,笔名为沈恨舟、江父。陕西省商南县青山镇龙门村人。中央党校领导干部函授本科学历。高级记者、作家。曾任陕西日报社政治理论部、政治法律部主任,陕西省新闻专业高级职称评委会委员。西安市商南商会名誉会长。1995年,荣获“中国法制新闻宣传百佳记者”称号。正式出版有长篇小说《莫拉尔小姐》,散文集《大地萍踪》,理论专著《共产党人的人生观》(与陈四长等合作),新闻专著《新闻编采自我谈》及《墨迹与足迹》,法律专著《新生答问录》(与妻子吴瑞云合作)等书。在全国报刊上发表短篇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报告文学数百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