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餐馆推门而出时,街上的雪又厚了一层。路灯与商店招牌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打着旋儿,像是迟迟不愿落地的精灵,在夜色中轻盈起舞。路上的行人很少,大多脚步匆忙,向着家的方向赶去。我却不愿走快,只朝着同样的方向,慢悠悠地晃进这片柔软的雪色里。

脚下的雪还不算太厚,踩上去便响起清脆的“咯吱—咯吱”声。路面早已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卷无心拓下的地图,边缘垒着微微凸起的雪痕。走着走着,心里忽然跳出个孩子气的念头:反正无人相识,不如专找那些还没被踩过的雪地,用力踏上去,再故意扭一扭脚踝——那“咯吱”声格外饱满,心里也跟着漾开一片轻快的欢喜。
索性把羽绒服的帽子摘了,任由雪花落在发间、眉梢、嘴唇上。一点冰凉的触感,酥酥的,让人倏然清醒,又莫名心动。只是雪花也爱扑向眼镜片,一沾即化,视野顷刻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水光。只好赶紧停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不知何时留下的纸,匆匆擦拭镜片,眼前的街景才又清晰回来。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觉已上了盛园桥。一时兴起,也顾不得手机屏幕沾湿,举起便拍。转身环看,桥下流水幽暗静默,桥栏石柱顶着一朵朵蓬松的雪帽,路灯昏黄如旧,偶有外卖骑手疾驰而过,划破这片宁静……镜头悄悄记下这一切。拐过桥头,快到楼下时,见路边停着一辆覆满白雪的小轿车,趁主人不在,我伸手在雪白的引擎盖上画了个笑脸,又迅速拍下,抿着嘴溜走了。

真是“偷得浮生半时闲”。好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雪里走一段路了?我仰起脸,任雪落在额头、鼻尖、颈间——凉意清澈,却让人心里软软的、静静的。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写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说得真好。我们整日忙碌,步履匆匆,低头赶路,忙于捡拾六便士,却常常忘记抬头,看看天上那轮月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答案或许人人不同,但终究不过是为了“活得更好”一些——好日子里,也该有好的心境。所以,走得再急,也别忘了偶尔让心透透气,看看湛蓝的天,接一片轻盈柔美的雪,听一听自己心跳的节奏。

雪就这样静静落着,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管落得一身洁白。即便这个冬天没有雪,等待的人,心中依旧会有花开。谢太傅在家庭聚会中,高兴地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是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是薛昂夫的“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还是李白的“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而这眼前的雪,何须比喻?它飘下来的样子,本身已是诗。

深冬,一场雪,一次与自己温柔的相逢。年年落雪,雪落年年。愿你我走过的路,慢慢,漫漫,亦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