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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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猎猎,吹动着殿前的布幔,我站在殿门内,仰望着殿中那形体高大,面目狰狞的将军像,心中的悲悯一片片地蔓延开来。

我与他相识,已近千年。

事情的开端,源于十年前的一次工作任务,当时老师受邀前往南方的温台县重新整理县志,我作为老师的助手,负责其中历代人口统计及地方税收部分的内容。

近年来,随着民族文化复兴的热度越来越高,不少地方都在重新梳理当地的历史与文化脉络,编修县志正是其中的一项内容,类似的工作,我也参与过几次。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自己编制的表格,表格中罗列着上下五千年各个朝代的时间与名称,这是我整理数字统计类史料的一点小心得,通过将数据根据年份列入表格,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各个年份数据的对比变化,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与历史事件,可以综合分析出很多背后的信息,当然,这也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工作。

经过多日奋斗,我的编年表上,终于来到了五代十国。以往整理县志,到五代十国时,史料鲜有保存,每次我都怀着些许轻松又怅然的心情将这些寥寥可数的内容快速整理出来。然而这次,当我翻开这段史料的影音资料时,却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温台县志里竟然有白龙三年到大有元年连续三年完整的户籍与税收记录,这不由得让我感到惊奇。

然而当我仔细读完这些珍贵的资料后,才发现让我惊讶的内容还在后面,这三年内,仙岭县(温台县古称)的人口数量明显高于当时的平均值,再看税收数据,折合当时田亩,税收比例约在十五到二十税一的程度,虽然还有各类杂税,然而整体税率也并不苛重,若在太平年月,如此并不出奇,但在乱世,仙岭县属实称得上世外桃源。

这个发现让我对当时的县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翻遍资料,却仅有寥寥的一行字:“刘存道,白龙二年十二月,任仙岭县令。”

自那以后,每当我再次接触到五代十国的相关内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小小的、微渺的仙岭县令,我很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然而往事千年,这样一个历史长河中的小人物,能找到的资料数量实属可怜。

我本以为,我与此人的缘分到此为止,悠悠万古,令人惊叹,令人唏嘘,令人拍案叫绝的人物比比皆是,这样的人物,很难占有篇幅,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我老师永远离开我们的日子,离世前,老师用他瘦削干枯的手拉着我的胳膊,问道:“小跃,你给我说说,我们研究历史,所学为何?”

我强忍心中悲痛,沉思片刻,回答道:“为传承过往,为明辨是非,为指导未来。”

老师微微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小跃,你的天分很高,在我的学生里,你是十分优秀的一个,今天老师再给你讲最后一课,其实我们研究历史,所为只有两个字:为民。”

“为民。”我不自觉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一瞬间心里以往明晰的内容似乎瞬间变得模糊,然而心底却有些深处的感受从模糊变得清晰。

“对。”老师接着说“很多人读史,总把目光放在政权兴替,将相王侯身上,然而他们只是历史时势中催生出的人物,真正组成历史的,是人,是一个个文献中没有记载,然而真实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他们才是历史真正的主体。往后再读史料,你要多用心去看一看,那字里行间,被影响、被裹挟的普通人。他们,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

老师临终前的这段话,如一幅碑刻,牢牢地印在我的心里,我突然又想起那个名字:刘存道。

从那以后,这个名字像一道梦魇,时不时地从心底涌出,终于有一天,我下定决心,我要去寻一寻他,也寻一寻那些史书中没有记载的:人。

第一步我还是去了温台县,然而县志资料里已经找不到更多的线索,只知道大有二年后,仙岭县重新回到了民不聊生的状态。

于是我去寻州府资料,寻了几天,终于又寻到一句话:“大有二年,仙岭县令刘存道反,剿之,败,复剿,遁入楚地。”

我不禁有些惊愕,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然而随后便也淡然下来,在那个年代,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然而楚地辽阔,继续寻找却并不容易。

经过短暂的犹豫,我还是买了北上楚地的车票,经人介绍,我先找到楚地一位很有资历的老师进行了请教,听完我的讲述,他思索了很久,很抱歉地跟我说,印象中没有这样的一个名字。我颇有些失望,然而也并无他法,便借了身份的便宜,在各地记存的史料中漫无目的地翻找起来。

经过一个月的查找,我内心的失望与日俱增,此人仿佛就此消失,再寻不得半点踪迹,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我只得放弃搜寻,重回生活与工作的正轨。

离开楚地前,我应朋友阿成邀请,前往西南群山中探访古迹,阿成不爱名胜景点,就喜欢到一些偏远的地方找被遗忘的历史古迹,我曾开玩笑说他应该做职业探险家。

这次他带我去的是西南群山中的一处古城寨遗址,城寨规模不大,只比大型村落大一些,寨门和寨墙都有些简陋,然而处在山顶,位置很好,弥补了一些守城的短板,寨子中央有一口很大的石砌蓄水池,建筑大多已经残破,只有最高处一座堂屋保留得较好,堂屋看布局应是一座议事堂,正门顶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写着“守心持义”四个字。

两侧的门框上,刻着一副对联,年代太久,字迹已不清晰,我靠近仔细辨认才看清,上联是“天命浮沉,罔顾苍生疾苦”,下联是“忠义俯仰,唯求本心无惭”,颇有些悲悯的意境,除此之外,无甚特别。

“快来看,这池子里有鱼。”阿成扶着水池边的一块石头,朝我大声招呼道,我走到水池边向里望去,只见几群游鱼正在水池里巡游着,一副悠闲模样。

此时我注意到阿成手扶的石头上似乎有字,但年岁久远,早已被风沙磨灭的看不出轮廓,于是便用手湿了水沿着模糊的笔画涂抹,完了以后才辨认出,上面写着的是“天道不存,众生疾苦”八个字,左下角似乎还有落款,但着实难以辨认,阿成见我看得出神,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绵纸来,往落款处拓去。揭下后,他将拓片仔细摊开,半描绘半推测的补起笔画,最后显出一个名字:刘存道。

我的神色一下异样起来,我竟然在此刻,再次见到了他的踪迹,阿成见我表情奇怪,问明缘由,不由得抚掌大笑,自称福将,见他如此,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面我向单位续假,领导问我原因,我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他讲了一遍,单位领导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题材,索性让我将其列为课题,外出算作外勤,这让我受到很大鼓励。

于是我又花费一个月时间,将遗址里里外外仔细踏勘一遍,然后寻当地人打听关于这处寨子的传说。

踏勘完后,我才发现,寨子里很多建筑隐约带着唐代的样式,并且其中大部分并非自然老坏倾倒,而是遭到了破坏,在有些地方,我甚至发现了打斗过的痕迹,看来这里曾经并不太平。

至于传说,很遗憾,当地居民也不清楚寨子的由来,竟无一星半点的事迹流传下来,事情到这里,重新陷入僵局。

我有些灰心地回到单位,所长老乔见我兴致不高,拍拍我的肩膀笑呵呵地说:“不要灰心,历史研究从来都是这样,要从浩如烟海的资料、故事和遗迹中探寻出历史真相,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你是高教授的学生,这样的情况应该听过不少才是。”

听老乔说起老师,我突然振作起来,是啊,老师永远都是那么稳重有度,不急不躁,遇到问题也从不气馁,作为老师的学生,我怎么能遇到困难就灰心呢。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边工作一边留意收集着可能有关刘存道的资料,终于,在两年后的一次讲座里,我再一次寻到了线索。

那是一场关于乞活军的讲座,主讲人是学界有名的陈教授,在他的演讲里,提到除了五胡乱华时的乞活军,在五代十国时期,也存在过类似的乞活军组织,其中可考证的一部分,活动在楚地,这个组织被打散以后,分散在茫茫群山中,结寨自保,存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楚地深山一些来源已不可考的村寨,有一部分应是当时遗留下来的。

听到这里,我自然便想起我去过的那座村寨遗迹,我后来根据议事堂匾额的题字将其命名为守心寨。

想到这里,我会后私下向陈教授请教,想知道这些寨子更多的信息,陈教授讲道:“其中一些在时局平稳后主动放弃村寨编入当地户籍,分配土地重新成为农民,还有一些在战乱中被摧毁,再详细的内容目前尚未有资料可以支撑。”

根据陈教授的说法,又结合我在寨子中看到的对联和石刻,我可以大胆地猜测,守心寨正是当时乞活军被打散后的产物,如此说来,刘存道从南汉逃脱后,很有可能是参加了乞活军,并在被打散后带领一部分人建立了守心寨。

我本以为,刘存道的故事到此为止,在千年前的烟云中寻这样一位故人,到这里结束似乎也不是难以接受。毕竟刘存道的事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历史主线,能留下些许痕迹已是难得,只是心中难免有些遗憾,只因我在那个乱世里,在刘存道身上,看到了老师留下的“为民”。

今年秋天,我调了公休,带着家人来了一次自驾游,旅游的主题是历史,太太说我这是职业病,我笑着说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早一些接受系统的历史文化教育,因为我知道,能将历史的厚重装进心里的人,人生很难行差踏错。

山西因为位置和地形的原因,历史上很多事件都发生在这里,于是我便将目的地定在大同,从郑州出发,经洛阳、晋城、长治、太原、忻州最后到达大同。

在路上我提到,大同以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作云中,老大很兴奋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我们学过这个。”

一路游玩,五天后,我们到达了这次旅途的终点,大同,在大同的西北方,有一座武州山,著名的云冈石窟就坐落于此,这天家人都觉得累待在宾馆休息,我有些无聊,便一个人开车在周边转悠,可能是受到阿成的影响,我想到景点以外的山里看看,在地图上看到有一座将军庙,便驱车前往,山路并不好走,最后一段甚至是砂石路,因此我将车停在半山腰的位置,沿着砂石道向上走去,路况虽然不好,然而总有三三两两的山民从路上走过,因此也算不得荒凉。

到了庙门,我抬眼打量,是传统的庙宇模样,院墙、庙门和建筑应是后来建造或者翻修的,看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失望,但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寺庙不大,正中有一棵高大的油松树,树干和树枝上密密麻麻地挂了很多红布条,有些已经褪色。

正殿的中央,塑着一座巨大的将军像,我沿着正殿里的通道边走边看,走到侧面的时候,发现墙角竟立着一座石碑,这在寺庙里可不常见。

石碑上风化痕迹斑斑,字迹模糊,站在围栏外并不能看清内容,出于好奇,我拿出手机放大比例后拍下石碑,然后放大仔细观看,才看到开头,我的手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碑文内容如下:

“存道绝世碑:余幼而从学,诵圣贤之书,辨是非之理,明仁义礼智信之道。及长,佐邑宰厘理县务,历六载,擢仙岭县令。

为政三载,兴教化、劝农桑,境内生民,安居乐业。未几,寇兵过境,掠粮秣、戮黎庶,残害日甚。余不忍乡梓罹难,率众抗之。兵败,幸得贤主收容,护民苟全,以求存生。

及主薨,余率百姓结寨自保,固守年余,终为贼寇所破。辗转流离,遁于云中,募兵附义,栖身三载有余。

世间识余者,皆谤余屡叛无恒、不忠,弃而远之。

当世人臣,割地弃民,拱手以奉异族。判官吴峦,愤社稷之辱、痛生民之厄,闭城拒虏,死守云中。余感其忠义,率众从之,共守七月。

城陷之日,余将卒五百六十三人,尽皆殉义。余重伤濒殒,为山野遗民所救,苟延残命。

今余大限将至,浮生颠沛,遍历乱世疮痍、生民疾苦,寸心悲恸,无以自遣。遂留绝笔,以纪此生:

神州万里,无地容身!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恨!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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