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的故事。
大队领导班子又一次进行了整顿。男老康担任了党支部书记兼主任，老康是合作化时期上来的老干部，五十多岁；女老何担任党支部付书记，老何也是合作化时期上来的老干部，但她比老康小十多岁，因为她当年是童养媳岀身，政府培养她，十几岁就走上了工作的岗位；男小孔担任付主任，小孔年龄不大，这年二十八岁，但他也算半个老干部，因为在高级社时期，他还是个放牛娃时，政府也和培养女老何一样培养他，担任了团支部书记；男小舒担任民兵营长，年龄比小孔略大一点；男小余担任大队会计，这年二十五岁，他是班子内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在群众中脱颖而出的新人；另配一名委员干部，由男老樊担任，老樊也是合作化时期的老干部。
这篇短文只写这班人在办公室里发生的故事，故尔以小余为中心。小余是高中肄业的回乡学生。那阶段的学校政治风气，是大力宣扬邢燕子、董加耕两位学子，回乡务农的光荣事迹。小余受到感染，因生了场大病，决定退学。教导主任关心他，劝其休学一年，待养好身体再回校读书。小余没听教导主任话，像邢燕子和董加耕一样，回农村扎下了根。
小余回乡后，正赶上农村走责任田道路，生活条件逐渐好起来。小余本无病，是因艰苦的生活和繁重的课程，将身体拖跨了，因此很快恢复了健康。责任田期间，政府号召社员群众，出售多余的统购粮。粮食艰巨刚过不久，农民们心有余悸，将多余的粮食储存起来，舍不得出售统购粮。小余积极带头，攒掇父母，出售了三百多斤山芋干子，他成了大队岀售统购粮的第一人。原大队书记表扬了他，培养他当上了团支部委员。接着全国兴起了农村办文艺宣传队的高潮，小余凭学得的文化知识，和文艺天赋，组建了一支文艺宣传队。这支文艺宣传队如鹤立鸡群一般，办的轰轰烈烈，享誉四方。一时间，小余成了人们茶后酒余议论的新闻人物。
就在这当儿，小余进了大队领导班子。班子组成是由上级下派的工宣队来搭建的。工宣队初次研究班子组成时，小余不是会计，会计是安排给小舒的。小舒原是大队油厂会计，业务熟悉，顺理成章。可是当工宣队个别谈话时，小舒坚决不当大队会计一职。小舒心内的小九九是想当民兵营长。他的理由是：他是退役军人，而且是班子内唯一的退役军人。
工宣队认定的小舒任大队会计卡了火，就征求老康意見，老康就将目光移向了小余。小余是高中生，论文化，班子内唯他最高。但有个难点：当时的政治氛围，党内外一致认为，小余是政治新秀，文艺活动开展的如火如萘，本应当作大队接班人培养，付主任一职，小余是当仁不让。可是小孔是放牛娃岀身，认字不多，又当过团支书，当付主任也适合，而且他也不能当会计，营长又成了小舒的目标，小舒不愿当会计也只有当营长。小余又从营长位子上滑下来。这样的结局不是工宣队要看到的结果。工宣队在活动期间，已经在群中了解到，这几年来小余的积极表现：小余有文化，有魄力，有成绩，应该在行政岗位上施展才干。现在将别人不愿干的会计落实在小余头上，工宣队不忍心做这工作。于是便采取踢皮球的办法，指派老康去做小余工作。
老康放下身段，亲自到小余家和小余商量。老康说：本应安排你当营长，恐将来有部队退役干部回农村，你的位子将不保，当会计保险。老康将小余当作无知的小孩说教，不说小孔没地方放，也不说小舒不愿当会计，更将部队退役干部不会回农村的实况瞒着不说。此时小余心知肚明，但也不好说破，他深知服从分配是硬道理，他也无意去和小舒去争这营长一职，也拉不下脸来去争这付主任一职，更不能像小舒一样，不接受会计一职。不接受，本身就不符合当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果不出小余所料，工宣队在结束组建班子的会议上，不指名的批评了小舒：说，有的人只愿当官不愿当会计。
原大队会计男老洪，是一名老干部，因这次班子组成，需要吸收一定比例的青年人，他落选了。老洪原是抗美援朝时的退役军人，他虽然没过鸭绿江，毕竟是整装待发的后续部队。他又没犯什么错误，纯属名额有限，又不是党员，因而被减下来了。他脾气火爆，他不服气，工宣队在时，他不敢闹出什么动静，工宣队撤走了，他便大发牢骚。老康只敢做小余工作，不敢做老洪工作，老洪拒不交帐。老康只得又将皮球踢给小余，催小余进办公室上班。小余本不想当这没人要的会计，却又遭老洪不交帐，心有不甘又加上压力山大。他思绪万千，夜不能寐，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矛盾：决定自己事情自己解决，他自掏腰包，瞒着妻子，拿出五元钱，交给他文艺宣传队的好朋友二猪，代办了一顿饭，请老洪吃了饭。老洪受了感动，又觉得这会计不是小余抢走的，何别难为这不相干的人。老洪愿意交帐了，只是喝了几杯酒，心情难受，说：我的心就像被盐腌了一样！
小余虽然有文化，有魄力，有成绩，但对大队会计的业务却是门外汉。上任不到两个月麻烦来了：大队会计要每年做一次年报，年报上的栏目里写的各项名称和百分比数目字，看的小余像看无字天书一般，没办法，只得又去老洪家，低声下气地求教于老洪。大队会计不但要管帐，还要保管公章，公章也不是白保管，还要写结婚介绍信，还要签发小孩出生证，还要签发杀猪屠宰证，大小会议还要做记录，还要接待来人来访。小余和老洪不同，老洪在没担任大队会计前，是镇上油厂会计，下放后安排在大队当会计，有镇上油厂会计作基础，大队会计就渐渐能够胜任；此外，他是属“桐油壶子”的，一家货，除当会计外，别的不会干，当会计就安心了。小余就不同了，他在生产队、大队文艺宣传队摸派滾打了几年，心干野了，脚步散了，坐办公室就像坐牢一样难受。难受也要面对现实，既然会计接受下来了就要干好，干不好又怕人笑话。
小余通过一番努力，基本熟悉了业务，可是他心不在焉，办公室对他没有吸引力，也就懒得打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就一桌一凳一算盘；办公桌的三个抽屜两个柜子，只锁一个抽屜，里面放着帐本和公章。大队有出纳会计，他不管现金；帐本就两本，一本现金流水帐，一本分类帐。报纸和信件到了，就堆在桌子一头。各种材料也不归类，统统放在下面的两个柜子里。文艺材料和会计业务材料，及上面发的红头文件混在一起。
书记老康来办公室查材料，小余就像现代拾破烂的人翻垃圾桶一样，在柜子里翻找。老康见状苦笑着说：你这就像猫在掏屎，又说，你就像三国演义中，庞统不愿当县令一样。小余被老康嘲弄，不觉尴尬，反而得意洋洋，心想：谁让你们让我当这“弼马温”呢？
书记老康虽然看不惯小余在办公室里的工作作风，但他对小余没有意見，因为在别的方面，他有求于小余。某日，老康来到办公室，要小余代替他写一封信：本大队某甲在合肥工作，老婆在本大队农村，他要和老婆离婚。那时结婚容易离婚难，要有充足的理由，还要双方都同意，还要经大队多次调解无效后，方可以写介绍信到公社办手续。老康不同意某甲和老婆离婚，某甲盯着不放，紧追不舍，不断地写信骚扰老康。老康只读过三年私塾，现代信，他没写过，更谈不上在写中做思想工作了，只好求小余代写。
小余办会计业务没精神，代替老康写信却来了精神。他在垃圾桶式的柜子里，翻出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细细读来，读到第十六条，他拍案而起，喊了声天助我也！原来第十六条中明文规定：女方在妊娠期间，男方不得向女方提出离婚。某甲老婆就住在离大队不远的村庄，刚好前几天，这女人来过办公室一次，这女人的弟弟，是文艺宣传的演员，小余早就认识她。这女人来办公室是求小余给她红糖票的。小余見她挺着个大肚子，怪可怜的，就给了她二斤红糖票。
小余当即放下书本，取纸笔写信。不过一个星期，办公室收到某甲的回信，信里说，他不懂婚姻法，请大队党支部愿谅他。两月后，那女人分娩了，生了个男孩。某甲見小孩生的和他自己一个模样，喜出望外，再也不提离婚了。原来某甲听人说，他老婆怀的是野种。
那年代，大集体，行政各级领导指挥生产。早稻收割后，要及时抢栽双季晚稻。公社召开全体生产队以上干部大会，要大队书记上台表决心，要在立秋前完成双抢任务（抢收抢栽）。目的是鼓舞士气，克服畏难情绪，杜绝保守思想。老康从来不说假话，不愿上台表决心，就叫小余代替他上台讲话。小余又一次来了精神，乘此机会过一把当官的瘾。小余就像“海港”中唱道：轻轻一拿就起来，他三下五除二，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千字文”落笔成功。小余不但代替老康过了这一关，而且博得公社书记的好评。立秋到了，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所幸没人追究责任。
书记老康是位洁身自好的老干部。一九七0年的冬天，是个寒冷的冬天，这年先涝后旱，粮食严重欠收，导致这儿的农村一片潇条。年关到了，上级发放救济款，其中明文规定：有50元钱是救济大队干部的。老康家两个儿子先后参军去了，三个女儿嫁出去两个，老俩口身边只有一个小女儿，他主动提出不要这救济款；付书记老何丈夫是公社干部，一个儿子參军去了，一个女儿在身边生活，老康表态不要这救济款，她也不好意思要；付主任小孔家有两个男孩，营长小舒家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会计小余家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其中小舒家的老父亲和小舒在一起生活。老康说，小舒相对说要更困难一些，分得20元；小孔小余各得15元，小孔小舒小余，三人默认。委员老樊不是固定补贴的干部，不在此名单内。
女老何家住的村庄，离大队只有一箭之遥，很适合大队的伙食点。那年代，公社经常来人杄查指导生产、联系其他工作。有时需要留饭，办饭就在老何家，办饭的大米，是从生产队提留中称来的稻谷，大队有碾米加工厂，碾成米后，米糠可以卖钱。老何“家住城皇庙，求得上上签”，她要买这米糠。老何也和一般农户一样，饲养了一头猪和几只鸡，她要买这米糠当然要卖给她。老何买这米糠也不付钱，也不写欠条，不写欠条也有理由：她不会写欠条，不会写可以让人代写，她又不叫人代写，这明明是在和小余打哑迷。老何心中有谱，在她家烧饭，柴火、人工，应有所付出，两廂一抵，这米糠可以不要钱。但她说不出口，老康一惯只管大事不管小事，他没有观察这些细节的细胞，小余又是典型的书呆子，一惯不会洞察人情世故。他只念念不忘米糠的收付帐，不去理解老何的感受。小余想不到老何的感受也有原因的，他每次見到饭后，锅里还有半数左右的剩饭，足够她母女俩吃一天，包括桌上的剩菜。那年代不像当今社会，剩菜也是菜。
小余的现金流水帐，一月一次登帐纪录，纪录前的收付发票，要经支部分管财务的付职干部审批，老康指派老何审批发票。老何只会写自己名字三个字，而且很慢。为了省时省事，她去镇上刻字店，雕刻了私章，有了私章就不用写字了，在发票上盖章即可。发票上的字，老何也认不得，就要小余念给她听。念了十几张发票，老何说，听着头昏，不要念了，就这样每张盖个章算了。盖了几张发票章，突然省悟了，这和没审批一样，何别要她盖章。干脆“放个响炮竹”，章子扔给小余，说，你自己盖吧。这倒好，老何省了事，小余省了时，什么叫皆大欢喜，这就叫皆大欢喜。小余用老何的私章盖完发票后就要记帐了，老何还不离开办公室，要和小余闲聊一会，用时间换空间，证明她审批发票的任务完成了。
老何这种发票审批法，给小余带来了启发：老何买米糠不付钱，小余有办法了，他就自开白纸条，收空付空。在现金流水帐上记一笔卖米糠钱，再记一笔老何支付工资钱，再在分类帐上的老何帐户上，记一笔同等数字的领工资钱。神不知鬼不觉，现金流水帐是平的，老何的帐户支了工资，这就使得老何没佔到公家便易。
这种同样的方法，小余也用在了付主任小孔的帐户上：小孔有次和小余一道下队，收缴农业税尾欠钱，社员阿龙交了6元钱，小孔伸手接过钱，装进自己的腰包，不打收条给阿龙，也不写欠条给小余，阿龙干瞪眼，朝着小余说，我是交了钱的啊，意思要小余给他证明。小余心想：小孔你是孙悟空，我是如来佛，你逃不出我手心。于是他又自开白纸条，在现金流水帐上收阿龙上交农业税尾欠6元，付小孔工资6元，又在分类帐小孔帐户记一笔领工资6元。
小舒坚决不当大队会计，虽然当上了民兵营长，但是油厂会计还是他，书记老康装糊涂不理这个事，目的为大队省一人工资。这还没完，大队出纳会计，老康又叫小舒兼着，公社有规矩：大队干部兼职不加薪。可笑小舒，怕当会计，却当了两项会计，虽然当上了营长，名誉好听一些，两廂一抵消，也没得到多大好处。
五年后，小余升职了，当上了付主任，大队会计交给了张三，风水轮流转，小余名次原在小舒后，摇身一变，又排在了小舒前。小余交帐时，书记老康工资结余300多；付书记老何工资透支300多；付主任小孔工资透支300多；小舒小余工资帐是平的；委员老樊没立帐户，老樊年工资70元，在他所在生产队提留中扣除。别看这300多是个小数字，那阶段大队书记主任年工资只有230元；付书记付主任年工资220元；营长会计年工资210元。
又五年后，张三的大队会计交给了李四。这时的分类帐上，老康的工资结余数减少了；老何调走了，调到公社卫生院当院长去了，丟下一笔烂帐无人问津；小孔的帐户，透支数还有所增加，此时党政分开，小孔当了主任。
又五年后，李四的大队会计交给了王五。这时的分类帐上，老康帐平了；老何烂帐还在；小孔的透支数保持未动，因为油厂、加工厂都倒闭了，无处支钱，大队干部工资，统一由镇上发给。
又过了五年，这时没有大队会计，大队也不叫大队，叫行政村。王五的帐本交给了行政村管钱的女迟姗。迟姗说：这是哪一年的事？现在还管这些陈芝蔴烂谷子？觉得放在抽屜里挡事，将帐本丢进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