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止境地落着,将梅花巷铺成一条惨白的挽联。
周府在燃烧。
冲天的火光撕破夜的沉寂,将漫天飞雪染成不祥的橘红。热浪扭曲了空气,木梁坍塌的轰响伴随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构成一曲覆灭的挽歌。
周青竹就跪在这片灼热与冰冷的交界处。
青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可她感觉不到冷,掌心传来的尖锐剧痛反而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指尖早已深深掐入皮肉,温热的血顺着纹路溢出,一滴、两滴,蜿蜒如绝望的溪流,无声渗入砖缝。
在她面前,一双玄色锦靴稳稳定立,靴尖沾着泥泞和暗红的血渍。
视线缓缓上移,是织金暗纹的袍角,是窄瘦紧实的腰身,是握着一柄滴血长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定得可怕。最后,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李烨。
当朝的太子殿下。她倾慕了十年,辅佐了三年,最终引兵踏平她家门的男人。
火光在他身后疯狂跳跃,将他玄色的锦袍映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如同被浓稠的血浸透。这颜色,猛地刺穿了周青竹的记忆,将她狠狠拽回十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夜。
也是这样的绝境,也是这样的身影。
那时她蜷缩在破败柴房的角落,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透过门缝,她看见母亲被两个太监强按着,一碗泛着诡异光泽的“鹤顶红”正被灌下喉。母亲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望着她,没有哀求,只有无尽的悲凉与警告。
然后,柴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逆光而立,锦衣华服,与周遭的污秽格格不入。他挡住了那残忍的
一幕,只是静静看着她,许久,从袖中掏出一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糕体还带着他身体的微温,甜腻的香气混着柴房的霉味,成了她绝望中唯
一的救赎。
“吃吧。”少年的声音清冽,却莫名让她安定。
那一刻,他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而此刻,他站在这里,身后是她家冲天的火光,是他亲手点燃的地狱。那点微光,早已被血色彻底吞没。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却瞬间被周围的炙热蒸腾。他的瞳孔深处,跳动着金红的火苗,冰冷而残酷,像两盏被血染透的琉璃盏,映不出丝毫过往温情。
周青竹的长睫上凝着细碎的冰晶,与她发间那支母亲遗留下的梅花簪的碎玉相互映照,闪烁着破碎的微光。她极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像一匹浸透了冰水的绸缎,冷而滑,不泄露一丝颤抖。
“殿下,解药。”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一支小巧剔透的翡翠瓶从袖中滑出,静静躺在苍白的掌心。瓶身碧绿,映着血色火光,诡异非常。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心尖上的侍妾张小梅中了奇毒,命在旦夕,唯有周家秘制的“雪梅散”可解。而此刻,周家满门倾覆,这解药,成了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李烨的剑锋微动,并未去接那救命的解药。instead,冰冷的剑尖倏然偏转,精准地挑向她素白的衣襟。
“嘶啦——”
布料应声而裂,露出雪白肌肤上
一道狰狞可怖的鞭痕,从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蜿蜒至心口,皮肉外翻,血色模糊。那是昨日,他亲自下令,在她父亲和兄长面前,
一鞭一鞭抽出来的。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哦,对,“犟骨,需慢火细炖。”
“你配吗?”他冷笑,指尖并非抚向解药,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轻轻抚过那道新鲜的伤疤。指尖的薄茧刮过红肿的皮肉,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和剧痛。
“张小梅的毒,”他俯身,气息喷在她冰冷的耳廓,话语却比这雪夜更寒,“本就是为你准备的催命符。”
视觉在锐化:他瞳孔中的金红愈盛,她睫毛上的冰晶摇摇欲坠。触觉在尖叫:剑刃紧贴肌肤游走,冷得像隆冬刺骨的井水,可她荒谬地想起昨日,他也是用这根马鞭的鞭梢,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那鞭子,是浸过盐水的,当时的触感,灼热滚烫。
听觉在混乱:火舌贪婪吞噬着朱门绣户,横梁倒塌的“噼啪”声震耳欲聋。然而,在这片喧嚣中,竟诡异夹杂着远处一声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穿透烈焰与风雪,清晰撞入她的耳膜——
“周青竹——!你敢死试试!你敢!”
是张小梅的声音。那个中了毒、本该奄奄一息的女人。
周青竹的心口猛地一缩。
就在这失神的刹那,李烨眼中的冰寒骤凝,手腕微沉,剑尖毫不留情地向前递出——直刺她心口那道鞭痕的最深处!他要将昨日的惩戒,变成今日的绝杀!
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周青竹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和快意,在熊熊火光的背景音下,显得格外瘆人。
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那柄即将夺命的剑。她猛地抬手,扯断了颈间那根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质地上乘、刻着繁复纹路的白玉坠子。那是她自蹒跚学步起便佩戴在身的“护心玉”,母亲说,能保她平安顺遂。
碎玉迸溅,几块较大的碎片直直射入身旁燃烧得最烈的火堆之中。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看似普通的火焰在接触到碎玉的瞬间,猛地爆起一簇幽蓝近黑的光焰,发出“轰”一声闷响,火势骤然变得更加狂暴,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
李烨刺出的剑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气浪猛地一阻。
就是现在!
周青竹借势向前一扑,不是逃离,而是贴近他!几乎撞进他怀里!她踮起脚,染血的唇贴近他的耳廓,气息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声音却轻柔如情人低语,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冰针:
“殿下可知…这玉里…封着什么?”
她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笑容愈发妖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您登基那日…我亲手从您母妃棺椁中…取出的那杯鸩酒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雪还在下,火还在烧。
但那复仇的业火,早已在十年前就已埋下火种,今日,不过是一场迟来的引爆。
李烨那双映着血火的琉璃盏般的瞳孔,在听到“鸩酒”二字的瞬间,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剧烈的震荡,仿佛一直坚信不疑的世界基石轰然塌陷了一角。
他母妃的棺椁……那杯外界皆言是旧疾复发、药石无灵的鸩酒……
周青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柄稳如磐石的长剑,剑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猛地向后一撤,不顾肩头被剑锋划开一道新的血口,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与温热的血泊之中。翡翠药瓶从她松开的手心滚落,停在燃烧的碎木旁,碧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张小梅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还在持续,却被一阵更加嘈杂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淹没。
“殿下!北邑司张统领已控制周府外围,逆党尽数伏诛!”一名黑衣近卫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盖过了火焰的咆哮。
李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周青竹脸上,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看清那玉石俱焚的谎言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他手中的剑缓缓垂下,剑尖的血珠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凄艳的红梅。
“把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交给张小梅。告诉他,人给他,死活不论。但若问不出‘雪梅散’的真正下落,提头来见。”
“是!”
两名侍卫粗暴地将周青竹从地上拖起。她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支近在咫尺却无人拾取的翡翠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解药?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解药。那瓶里装的,不过是加速毒素攻心的引子罢了。
- - -
冷宫。胭脂井。
月光惨白,像一道冰冷的刀痕,从窄小的井口斜斜劈入,照亮井壁滑腻的青苔和深刻其上的无数斑驳划痕。
周青竹被狠狠掼在冰冷的井壁上,嶙峋的石头硌得她背脊生疼。腕间猛地
一凉,伴随着机括咬合的清脆“咔哒”声,一道特制的银链已经锁住了她纤细的双腕。链子的另
一端,并非固定在井壁,而是……连接着一条更细、却更显诡异的银链,那链子径直没入井边负手而立的男人——张小梅的衣襟之内,系在他的心口之上。
三天前,就是他,率领北邑司的铁骑,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率先撕破了周府的防线。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血战到底的背影,和兄长被乱刀砍倒的瞬间。而她,在家仆拼死护送下,躲入了这口据说淹死过无数冤魂的胭脂井底。
那时,她手里死死攥着的,就是半块已经干硬、染了血的桂花糕——是李烨当年给她的那一块,她一直舍不得吃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那段温暖过往并非虚幻的证据。
张小梅转过身。他穿着一身北邑司统领的玄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轮廓深刻,却带着一种常年行走于黑暗之中的阴鸷戾气。他的眼神,不像李烨那样冰冷而高高在上,而是滚烫的、疯狂的,像濒临爆发的火山。
他一步步走近,指尖带着井口的寒气,猛地划过周青竹锁骨处那道狰狞的鞭痕——李烨留下的印记。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
周青竹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湿鬓角。
他突然用力按下!
“呃!”剧痛让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为他守了十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利用,被他当成踏脚石,最后换来这满门抄斩,换来这一身伤疤!”张小梅的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血丝和一种周青竹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愤怒,“值得吗?!周青竹!你告诉我,到底值不值得!”
他的质问,不像是对政敌余孽的拷问,反而更像是一种……崩溃的宣泄。
周青竹疼得眼前发黑,意识却异常清醒。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李烨最忠心的疯狗,忽然仰起头,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妖异的笑。她猛地凑上前,冰凉的唇瓣印上他滚动的喉结。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和绝望气息的吻。
张小梅身体猛地一僵,按在她伤口上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张统领……”她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声音轻得像井底的雾气,“那你可知……这井里,淹死过多少前朝的妃嫔美人?”
她感受着他肌肉的紧绷,继续低语,如同吐信的毒蛇:“她们临死前……都会用指甲、用钗环,在这井壁上,一遍遍刻下仇人的名字……日夜诅咒……”
张小梅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牙尖嘴利。”他冷笑,另一只手扯过旁边一个陈旧的木匣,从里面拿出一件衣裙。
那是一件极其精美的广袖流仙裙,用料考究,刺绣繁复,却透着岁月的陈旧感。最刺目的是,宽大的裙摆上,用璀璨的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梅”字。
“穿上。”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
“我母亲的嫁衣。”张小梅的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她死的时候,就穿着它。现在,你穿上。”
这不是请求,是折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周青竹被迫换上了那件冰凉的衣裙。丝滑的布料触碰到皮肤,却带来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尤其是那个巨大的“梅”字,金线坚韧挺括,每
一次细微的动作,摩擦着肌肤,都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刺,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施加这份痛苦的人是谁。
夜晚的井底,寒冷刺骨。
确认张小梅暂时离开后,周青竹蜷缩在月光唯一能照亮的一小片干涸之地。她偷偷取下头发里那支已经歪斜的梅花簪,用尖锐的簪尾,颤抖着,在井壁一道深刻的旧痕旁,一下下地刻着什么。
是一个“烨”字。
每一笔都耗尽力气,带着十年错付的痴与怨,恨与悔。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手背上。她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
就在那个“烨”字即将完成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
周青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猛地抬头。
井口,张小梅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跳跃的烛光从他下颌照上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越发显得阴森。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她刚刚刻下的那个字。
周青竹下意识想用身体挡住。
却已经晚了。
张小梅缓缓蹲下身,将灯笼探入井口几分,光线更清晰地照亮了那片井壁。
也照亮了他自己。
周青竹惊恐地发现,在他心口处的衣襟上,正缓缓氤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血!因为她刚才刻字时,手腕的挣扎拉扯,通过那根诡异的银链,直接伤害到了锁链另一端的他!
而他,竟然就那样默不作声地承受着,看了多久?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灯笼提手上粘着的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点干涸发黄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碎屑。
是桂花糕的碎屑。
和周青竹藏在井底角落里,那半块染血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井底的空气凝滞了,只剩下周青竹剧烈的心跳声,撞击着冰冷的井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张小梅蹲在井口,灯笼的光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照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震撼与……恐惧。他心口衣襟上的血渍还在缓慢扩散,像一朵持续生长的、不祥的墨梅。
他的指尖,死死捏着那点桂花糕的碎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碾成粉末。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戾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脆异的紧绷。
周青竹靠在井壁上,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的流仙裙传来寒意。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唇色苍白。那半块染血的桂花糕,就藏在她身后的石缝里,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关于过往温暖的念想,也是此刻能刺穿张小梅的利刃。
张小梅的目光从碎屑移到她脸上,再移到井壁上那个未刻完的“烨”字,最后落回自己心口渗血的伤处。那根连接两人的银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牵扯到心口的伤,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骇人。他不再看周青竹,而是对着井外冷喝:“来人!”
两名北邑司侍卫立刻出现在井口。
“把她拖出来!带走!”
命令简洁而残酷。周青竹被粗鲁地拽出胭脂井,腕间的银链哗啦作响,另一端仍系在张小梅心口,每一次拉扯都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他竟就这样忍着痛,亲自押送她,一路沉默得可怕。
他们没有回北邑司大牢,也没有去往任何已知的囚禁之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等在冷宫后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疾驰出城。
- - -
三日后。寒鸦渡口。
暴雨如瀑,砸在浑浊翻涌的江面上,激起无数惨白的水花。天际乌云低垂,雷声隆隆,偶尔划过的闪电映亮陡峭的崖壁和泊在码头的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周青竹站在船头,暴雨瞬间将她浇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墨玉色的骨灰坛,坛身冰冷,即便在暴雨中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三日前,胭脂井旁,李烨终究没有等到他想要的“雪梅散”真相。
是她亲手将翡翠瓶里的“引子”,混着他母妃棺椁中那杯鸩酒残留的毒渣,灌进了他因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崩溃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用的,正是他母妃当年饮毒的那只夜光杯。
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望着皇宫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的电光,似乎仍难以置信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终结于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棋子”之手。
“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全尸?”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张小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眼神比这暴雨更冷。他手中的剑再次出鞘,稳稳架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冰凉的剑刃紧贴皮肤,雨滴顺着剑锋滑落,像一串串断线的珍珠,砸在甲板上,也砸在她的心上。
周青竹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低下头,脸颊贴着怀中冰冷的骨灰坛,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她轻轻笑了笑,笑声飘忽,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因为殿下临死前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坛身,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传入张小梅耳中,“他最恨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看着我们互相残杀、最终兔死狗烹的——”
话音未落!
“姐姐——!”
一声清脆又带着极度惊恐的童音猛地从船舱里传出!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冲开破烂的舱帘,像颗小炮弹一样直直冲向船头的周青竹,一把死死抱住了她的腿,将湿漉漉的小脸埋进她湿透的裙摆里,浑身发抖。
暴雨之中,电光再次撕裂天空。
刹那间,天地一片惨白。
也照亮了那个女童的眉眼。
张小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衫破旧,却掩不住那份精致的容貌——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瓣微翘,竟与船头的周青竹有着惊人的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此刻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几乎是周青竹幼时的翻版!
“不……不可能……”张小梅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砸在湿滑的甲板上。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幻象,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你……你是谁?!你是谁!”
女童被他吓到,更加用力地抱紧周青竹,呜咽着:“姐姐……我怕……”
周青竹弯腰,用被铁链束缚的双手,艰难却温柔地护住女童,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张小梅,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恨意,更有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她是谁?”周青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张统领,你看清楚,她是谁?”
她猛地伸手,扯开女童湿透的衣领,露出颈间用红绳系着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吉祥云纹,中心却缺了小小一块——正是十年前,那个雪夜(或者雨夜?记忆在此刻交错),李烨递给小青竹的那块桂花糕里藏着的那半块!而此刻,它完好地佩在女童颈间!
张小梅的呼吸骤然停止!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猛地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心口那银链连接处的伤疤再次崩裂,血色迅速染红玄衣。
周青竹却还不放过他。她颤抖着,从女童贴身的、同样湿透的襁褓(那襁褓明显是旧物,布料却依旧细软)深处,掏出一小块折叠得极其仔细的、颜色暗沉的绢布。
暴雨砸在绢布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用某种褐色的、干涸的液体写就的寥寥数字。那字迹扭曲而绝望,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一丝生命力:
“梅儿,替父平反。”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张”字。
张小梅,字梅臣。他的小名,正是“梅儿”。一个早已随着张家灭门而埋葬的名字。
而那个“张”字……是他父亲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
女童似乎被这阵仗彻底吓坏,仰起满是雨水和泪水的小脸,看着吐血不止、状若疯狂的张小梅,又看向周青竹,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
“姐姐……他是谁?他好吓人……”
轰隆——!
惊雷炸响,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劈裂。
张小梅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周青竹脸上,那里面充满了毁灭性的风暴和彻底崩塌的信仰。
周青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是这寒鸦渡口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是你妹妹。张统领,或者说……梅臣哥哥。是你本该死在十年前,张家那场‘意外’大火里的亲妹妹。”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她守十年,值不值得吗?”
十年。
梅花巷的雪,仿佛从未停过,一年复一年,覆盖着焦黑的断壁残垣,试图掩埋那场冲天大火留下的所有痕迹,却只让这片废墟在岁月中沉淀出更深的死寂与苍凉。
一道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身影,静立在废墟之前。
张小梅,或者说,张梅臣。北邑司的统领早已换人,如今的他也洗尽铅华,褪去了那身象征权力与血腥的玄色劲装,只着一身素净的灰袍。只是那通身的阴鸷与沉郁,却似已刻入骨血,比十年前更重。
雪花落在他肩头,染白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掌心,紧紧攥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胭脂盒。珐琅彩绘,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那是从周青竹留下的极少几件遗物中找到的。
十年间,他踏遍山河,寻找真相,抚养妹妹,试图拼凑出那场巨大阴谋的全貌,却始终走不出这片梅花巷的雪,和那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仇恨与真相一同烙进他生命里的女人。
指尖冰凉,他缓缓打开胭脂盒的卡扣。
“咔哒。”
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盒子里,没有预料中艳丽的胭脂。
只有一撮灰白的、细腻的粉末。
那是……骨灰。
几乎在看清的瞬间,张小梅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楚再次从心口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下炸开!他认得这骨灰坛的材质,甚至能想象出她是如何一点一点,将那个墨玉坛研磨成这般细腻的粉末。
李烨的骨灰。
她竟真的……将他带在身边,最终放入这象征女子容颜的胭脂盒中。极致的恨与极致的嘲弄。
盒底,内壁之上,刻着一行极细、极深的小字,需得仔细辨认:
“寒枝折不断,因它早被血浸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搅动。寒枝……是他们这些在权力倾轧中挣扎求存、彼此伤害的可怜人吗?血……是周家的血,张家的血,李烨的血,还是……他们之间那从未宣之于口、便已被彻底焚毁的、畸形的情感?
“驾!”
远处,清冽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雪原的寂静,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驰来,马上的少女一袭火红骑装,在漫天素白中耀眼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她眉眼锐利,英气勃勃,仔细看去,那精致的轮廓与周青竹有着惊人的
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张扬明烈,像未曾经历过风霜摧折的向阳花。
是那个女童,张小梅的妹妹,张念青。她如今已长成灼灼少女。
马鞍一侧,赫然悬挂着半块玉佩——正是那块缺了一角的云纹玉佩,与张小梅贴身佩戴、从不离心的另外半块,原本严丝合缝。
少女策马直至废墟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洒脱。她看到兄长手中打开的胭脂盒,以及他惨白如纸的脸色,英气的眉头立刻蹙起。
“哥!”她几步上前,语气带着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又来看这地方!不是说好了,过去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胭脂盒内的骨灰上,话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她知晓那是什么,也知晓那段纠缠着血与恨的过往,是横亘在兄长心头十年未曾拔除的毒刺。
张小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盒中的灰白。
是想感受那虚无的存在?还是想将这十年的痛楚与这骨灰一同扬撒于这雪地之中?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粉末的瞬间——
啪!
胭脂盒的盒盖毫无征兆地猛然弹合!力道之大,几乎震脱他的手!
紧接着,盒盖中央一枚用作装饰的、极小巧的珊瑚珠突然崩开,一道黑影如同来自幽冥的鬼魅,疾射而出!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唯有眼珠泛着血红的寒鸦!
它体型不大,却带着一股不祥的死气,尖喙之中,竟死死衔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已经干枯发黑、边缘破损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
桂花糕。
甚至还能看到那干涸的、暗褐色的、疑似血渍的斑点。
寒鸦振翅,发出嘶哑难听的“呱——”一声,在空旷的雪地上空盘旋一周,血红的眼珠似乎冷冷地瞥了下方的两人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皇城那巍峨高耸、如巨兽般盘踞的宫墙深处,疾飞而去!
那抹黑影,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醒目得刺眼。它衔着那半片染血的、跨越了十年光阴的桂花糕,飞向了这一切恩怨起始与最终汇聚的权力之巅。
张小梅的手僵在半空,瞳孔深处倒映着寒鸦远去的轨迹,那轨迹仿佛一道黑色的诅咒,将他所有的挣扎、仇恨、痛苦与微末的希冀,全部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张念青下意识地按住了马鞍上那半块玉佩,红唇微张,望着天空,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雪,无声地落下。
覆盖了胭脂盒,覆盖了废墟,覆盖了过往一切爱恨痴缠的痕迹。
寒枝从未折断。
它只是以血为壤,以恨为养料,在权力与欲望的冰冷夹缝中,开出了更毒、更绝望的花。
而那朵花的种子,早已随着那只衔着过往信物的寒鸦,飞入了宫墙深处。新的轮回,或许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