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知道,夏青不喜欢我。
在很长时间里,这甚至都成了他的口头禅,“江一一,我不喜欢你,你别再跟着我了。”
我其实没有故意跟着夏青,只不过我们的爱好和习惯总是出奇地相似,周末会在图书馆偶遇,晚上会在篮球场碰头,甚至连灌热水都要打个照面,夏青无法接受经常和他一起的朋友的揶揄,每次撞见我,都会涨红脸,别过头装不认识我。
“哎哟夏青,江一一粘你够紧的啊……连灌热水都要陪着。”
我冲那人嘿嘿一笑,恬着一张大脸讨好地笑:“夏青,我给你灌吧,你别烫着……”
夏青觉得一个女生怕男生烫着,是对这个男生男性尊严的蔑视,而对我而言,我只是想看夏青别过脸,冲我鼻子出气地一声哼。
惹他生气真是能让我沉浸其中的事情,我透过氤氲的热汽看他白皙清秀的脸庞,因为生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说不出的可爱,夏青真的总是能轻易戳中我的萌点。
“夏青,要我帮你提热水瓶吗?不要我走了?”我提着灌满的热水瓶,冲夏青挤眉弄眼搔首弄姿,然而这显然会惹得夏青更不高兴,只听得背后一声愤怒的低吼,“江一一!”
啊啊,今日份欺负夏青成就达成!
我和夏青是一个小区的,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校同班,最早我喜欢他的说法是从初三开始盛行的,他几乎从未发过脾气,而我那时便开始以让他生气取乐,结果好像总是能很快让他抓狂。有同学告到老师那儿,说我们早恋,夏青自然是更加生气,发愤图强埋头学习,想要证明他没早恋,成绩突飞猛进,老师反而更加满意,和他说,“夏青,老师支持你们,你这样下去,肯定能和江一一一起上省重点。”
老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青的脸色仿佛打霜茄子一般难看,而我则是笑的前俯后仰只差满地打滚。
“江一一你这样有意思吗?”这天晚上,夏青在篮球场找到了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
“那谁让我喜欢你,喜欢你才这样的呀。”我觉得自己说话的调调像调戏良家妇女的臭流氓,但是没办法,只要和夏青呆在一起,我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说话,我好像已经习惯欺负他,然后看他生气的样子了。
“你这样拿我取乐,只会让我觉得困扰。”夏青的手略微发抖,顿了一顿,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砰——”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滑了出来,我看向他,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鼻梁略微出了点细汗,上扬的唇形抿成了一条线。他好像是在生气了。
我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冲着他走近了几步,踮起脚,把比自己高一点的他揽进了怀里。
他正要惊慌地挣脱,我开口制止了他,“好了,就一会儿。”
语气中透着疲倦,为何会觉得累,大概是因为一开始自己也当成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它当成一场玩笑继续演下去。
我喜欢夏青,是一个被夏青当做玩笑,众所周知却又真实的秘密。
我松开手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都是僵直的状态,大概很不习惯吧,被自己讨厌的人这样拥抱,我在心里腹诽,你要讨厌也是最后一次了,老娘以后不会再回头看你了。球场上很吵,没有人注意到角落上的我们,我小跑几步把球捡了回来,没有言语,没有示意,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
夜很黑,高高的路灯散发着冷冽的光芒,盯久了会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耳边有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催生恶心的生理反应。
我很清楚,我喜欢夏青。胃里翻涌的恶心终于涌上喉头,嗓子仿佛被割裂般的疼痛。
我喜欢夏青,但不喜欢委曲求全,夺人所好。
室友替我请了一天假,那一天我都躺在学校对过的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胃炎,真是来的太不巧了,万一夏青觉得我是以死殉情,那我也太丢脸了。
我看着天花板煞白的灯,觉得自己也是煞白的颜色,原来医生说不用住院,回家休息一天就好了,但是一想到回家就会大概率碰到夏青,我连忙推脱说家里没人照顾。
你看看你,往前倒的两年里以各种形式欺负夏青,从今天开始,都要悉数奉还,做人果然还要留有余地,不能太坏。
不能用情太深。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放弃了原来的生活轨迹,我不再和夏青同一个时间去热水房,不打篮球,不泡图书馆,甚至连回家也要故意先在教室里多坐半个小时,再和他分头一起走。
我偶尔会有想打探一下他喜欢谁的欲望,可是又觉得以他那样闷骚的性格,除了他自己,肯定谁都不知道。我偶尔会觉得夏青现在心里一定爽死了吧,没人去烦他欺负他。可是大多数时候,我会什么都不去想,有关于夏青,有关于过去的,都被我封存在一个盒子锁上锁,把钥匙尽量丢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偶尔也会和我有不得不发生的对话,尤其是发作业,小组讨论的时候,我变成了大多数时候沉默的那个人,他倒是慢慢健谈起来,所以世事真是无常。
#班队课换座位。
“夏青,你换到江一一边上。”
“老师,我想和夏楚楚坐,我们ABB家族会好沟通一些。”惹得班里哄堂大笑,我感觉夏青的视线停留在我的后脑勺有些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的视线烧秃顶了。
#“江一一,夏青今天灌热水烫到手了。”我十分惊讶,夏青这个看上去屁话没有三句的人,怎么净和咋咋呼呼的人在一块。
“管我屁事。”我冲那人丢了根笔,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扭打起来了。
夏青一步横到了我们中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估计又要说教,没等他开口,我嘟囔了声“真没意思。”就回到了位子上。
#“江一一,你是不是和夏青吵架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找他玩了吗?”和夏楚楚一起吃饭,这个姑娘也是猪油蒙了心,夏青就坐在隔壁一桌,也敢这么大声问这个问题。
我扒拉了两口,筷子一摔,“吃饭的时候别提这个名字,你不知道我胃不好存心不让我吃饭?”
我感觉夏青猛地震了一下,脸色发青。
你看,我明明说以后不会再纠缠他了,还是在惹他生气,后来又安慰自己,算了,说一次少一次。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我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了文科,大家都觉得我疯了,而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离夏青远一些,远一些,再远一些。我依然上蹿下跳,他依然沉默寡言,一切似乎都照常,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高三毕业季来的时候,大家疯狂地开始分发同学录,我也买了厚厚一本,可是却迟迟没发,几乎是拖到最后一天,我冲进理科班抓住夏青,“给我写!”
一把塞到他怀里以后,就扭头溜了,给了旁人一个余情未了的背影。
当天他就给回了。写了个名字,写了个手机号,别的基本上都空着,是啊,他同我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那张同学录揉得粉碎,丢进了垃圾桶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眼泪便不知道为何流下来了,心里不由得咒骂,没良心的,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就喜欢别人去了,你这个丧良心的玩意儿。
如此翻来覆去骂了近一个多月,终于到了要出发去大学军训的日子。我收拾了大包小包,搬下楼。
夏青气喘吁吁地冲我跑了过来,脸因为喘气变得通红,“江一一,和我谈一谈。”
我特别想顶嘴凭什么,可是那个时候却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去了。
我们展开了沉默的对峙,直到我感觉我爸快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车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夏青,你这个丧良心的,就是朋友都做不成了是吧,我给你发的同学录也不好好写。”
夏青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眉头皱着,开口时语气都有些冲,“江一一,你是猪吗?”
“我只给你发了,你知不知道?你还骂我是猪,我当然知道同学录很幼稚,可是我们再怎么说也是这么多年的同学了……”
“我只给你写了。”
“啊?”我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
他懊恼地把头发揉得更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直到远方我爸催促喊我,“上面不是有手机号吗,就是让你打给我的意思!”
啊?我呆愣愣地看着他,直到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完了我给撕了,那啥我去垃圾桶捡捡看能不能拼回来!”
我正要走,被他一把拽了回来,埋进了他的怀里,只听得他在耳边低声说,“江一一,我有的时候,真的分不清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夏青又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我的手掌心,完事儿后还重重地捏了一下,似乎是威胁,再给丢了就弄死你。
后来我和夏青就在一起了,特地问过他,为什么高一的时候要冲我说那句话,他说是因为他算了一下,我欺负他已经两年了,高三还有两年,这样也算他欺负我两年,我俩就扯平了,不过他也说中途有好几次都想放弃,在办公室求了老师半天,旁敲侧击让老师把他换到我旁边,谁知道让我一口回绝。再后来文理分科,他恨不得把我的皮给扒了,不过想想未来还很长,他大概也是有把我吃定了的把握。
“夏青,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吗?”
“江一一,我一直都很荣幸。”他笑着吻上了我的唇角,我觉得一切都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