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初,广西的暑气关不住了,早早地就跑了出来。早上热就热点吧,到了晚上还闷得人慌。这一入夏倒也干脆,没怎么拉扯,一下子就来了。平日里说起夏天,无非是身上潮乎乎的,汗止不住;太阳火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地上蒸起来的水汽,雾蒙蒙的,像海市蜃楼似的。
可是,最让我动容的是夏日里的声响。
先讲蝉鸣。这是最能代表夏天的声音,每当我载着孩子去玩,路过林荫道,蝉就会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像夏日里的摇滚乐。我不是蝉,也不懂蝉,摸不透它们的习性,具体是什么规律,反正它有它的偏好,不是所有树上都有。它们总爱扎堆,挤在那么几棵树上,吵吵嚷嚷的。
别的地方蝉是怎么叫的,我不知道,在广西,就像扯着嗓子在叫,山歌也是扯着嗓子 —— 这点倒真像,但和山歌比还是少了婉转韵味。山歌再野,它是有腔有调;蝉呢,只能干嚎,喊得人拿它没办法。白天叫叫还不打紧,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有时候晚上它也叫。你想让它安静,你走近了,它反倒不叫了;等你走远了,它又接上了,让人哭笑不得。
再说雨声。夏日的雨向来来去匆匆,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正好浆洗衣衫被褥,把冬天的棉被也搬出来晒晒,刚闻着点太阳味儿了,转瞬天色骤变,乌云密布,转眼就狂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刮得晾衣绳直晃。没等你收拾好呢,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先打在遮阳铁皮车篷上 “啪啪啪” 作响,不远处的帆布遮阳棚也不甘示弱,雨打在上面 “咚咚咚” 的像在敲鼓,再大就分辨不出来了,跟倒水似的只有一个长音 “哗”。
不知为何孩子格外喜欢听雨,一下雨,就要闹着要我抱起,站在阳台边,静静凝望雨幕,直至大雨氤氲了窗外景致。雨停却另有妙音,屋檐攒的雨水,在悄悄滑落,打在地上发出 “滴答,滴答” 声响,慢慢积出一汪浅水洼。孩子见了那摊水,就不老实了,非要下去踩。脚一踩下去,“啪叽” 一声,水花四溅。他也不嫌湿,踩得高兴得很。那声音,比雨打铁皮还好听。
还有纳凉电器的声音。空调就不说了,毕竟外机在房间外,已经很安静了,但是不得不说的老式的落地扇,从按按钮那一刻,就开始 “嗡嗡嗡” 地转着,偶尔还 “咔” 地响一下,像是换了口气。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就剩下这嗡嗡声陪着你。它不像蝉那样吵,也不像雨那样急,就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把热气一圈一圈地吹散。听着听着,人就困了。
但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倒是夜里哄孩子睡觉时那些声音。
我摇着蒲扇,发出 “哗啦、哗啦” 的声响,轻柔的微风吹起孩子的衣角,孩子定定望得出神。手轻落在孩子身上,发出 “噗、噗” 的,闷闷的,像拍一个熟透的瓜。嘴里也不闲着,哼哼唧唧不知道唱着什么,反正是些没头没尾、临时拼接的调子。孩子没听完,呼吸开始沉了起来,细细的,匀匀的,像小猫打盹。我停了扇风、停了哼唱,他却没有醒,屋子里就剩下他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的,让心都安静下来。
孩子会长大,到那时候,他大概不记得我拍着他哼过的曲子,也不记得那些讲了一半的故事。但这些声音,替他都记着了。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声一声过的么?吵一点,闷一点,也踏实一点。夏天年年有,声音年年都在。这就够了。
细碎日常,皆有美好。
感谢阅读,惟愿心安。
文 / 宥言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