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浓稠地压在窗外,出租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萨日娜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洇开的水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间谍,一定拿到好处了。”
刘建军正在点蚊香,手停在蚊香盘上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个稳岗奖金池,不是人力公司一家独吞的。鸿康的高层,还有底下那些间谍,都有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只是猜测,我们没有证据,也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
“妈的,够黑的。”萨日娜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刘建军立刻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很严厉:“不许说脏话。”
萨日娜翻了个白眼,没接这个茬,换了个话题:“既然他们电话里承诺把奖金给我们了,明天还要去维权吗?”
刘建军点燃蚊香,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犹豫:“为什么不去?既然假都请了,就走一遍。”
萨日娜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好。毕竟只是电话承诺而已——”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想把今天派出所的录音做成视频,发到网上去。”
刘建军愣了一下,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套了进去。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可以,不过我不建议现在这么做。等事情彻底结束后,找个专门报道新闻的自媒体博主,把材料给他们——最好是十万粉丝以上的那种,这样才有效果。”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明天先打12389,投诉一下再说。”
“打是应该的。”萨日娜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洇开的水渍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禾城的警察体系特别不一样啊。都说镜头下办案,以后报警每次都得录音才行。昨天没记那个警察的信息,今天真是亏大了。”
刘建军躺到她身边,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盯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不是错觉。派出所大厅都进不去,这个临桥镇派出所也是个异类。别忘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报警了。”
萨日娜点了点头,侧过脸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既然算出我们工时只有十九块,刚才在派出所为啥不说?”
刘建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说什么用?你这个暴脾气,没拿个大喇叭在工厂门口喊已经算不错了。”说着,他很自然地把萨日娜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划拉起来。
萨日娜靠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闷闷地开口:“确实,不过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打算写个短篇小说,然后用AI拍出来,这样才有意思。嚷嚷有什么用?姐不是泼妇,姐是文明人。”
刘建军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拍一部AI电影大概要五六千块。”
“刚好,工厂的工资能覆盖。”萨日娜随口接了一句,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问,“你说,在厂里干活的,做的是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还不如外面员。那些大学生,怎么就不去找个别的活儿干?”
刘建军把手机屏幕摁灭,搁在枕头边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外卖员风里来雨里去的,那才叫辛苦。咱这好歹有顶棚,不淋雨。再说——你说的那些大学生,大部分是大专生。真正好学校的本科生,谁乐意来打螺丝?”
“那,”萨日娜顿了顿,“咋不去当个服务员啥的?”
“大妈大爷干的事,他们去干?”刘建军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苦涩,“你没瞧见么,这车间里,清一色年轻面孔。”
萨日娜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他们为啥不追讨稳岗奖金?就这么认命了?上学不就是为了出门在外不被欺负吗?”
刘建军思虑了片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里,声音缓慢而低沉:“维权难啊。再说了,他们又不是学法律的。我们想到维权,那是因为咱俩脾气都爆,不想吃亏。上学——说到底,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养家糊口。上了学,养家糊口做的事是体面的工作;没有学历,就只能打螺丝。你瞧瞧咱车间里,大专生一抓一大把,不也照样在流水线上站着?书读得再多,一个人也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扛不住事。而且他们没有经历过社会的鞭打,压根儿想不到维权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世道,不是你有理就能站着——是你能走、有地方去,才敢开口。”
“不能说绵羊。”萨日娜立刻不干了,“小舅舅家的羊群被野狗群袭击,有一只小绵羊跑回来,在门口叫唤,小舅舅才觉得不对劲,跑过去一看,不然损失就大了。”
“那是关乎性命,不一样!”
“好吧,你有理。”萨日娜承认这一点——关乎性命的时候,确实会爆发出不一样的力量。她话锋一转,“可我承认我脾气爆,但你一向温和啊,怎么也想着要维权了?”
刘建军轻轻笑了一声:"你的脾气爆不假,可你也是'法律讲堂'的忠实粉丝。别人追电视剧,你追的是法律讲堂。看多了,面对不公自然就想到维权。我呢——虽然我没学过法律,但法律意识还是有的。"
"那你还相信中介?"
“江浙沪的平均收入高啊,而且我也谨慎地找了十几家,都说一个小时二十八块,听起来很合理,我自然就信了。”刘建军叹了一口气,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床头那盏昏黄的灯上,“谁知道……水那么深。”
萨日娜伸手摸了摸刘建军的脸:“为什么你看到的招工许诺都是相同的?因为他们用了好几根鱼竿同时在钓鱼,所以你看到的饵都一样。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判断——这么多家都这么说,那应该是市场行情,是真实的。我们太善良了,没把他们往坏处想,也就不知道他们能有多坏。所以我们被骗了呀。不过,这也是人生经历,别难过了。”
“就是委屈老婆,陪着我一起被卖了。”
萨日娜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很快便沉沉睡去。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偷听他们方才的对话。
次日清晨,萨日娜醒来时,小腿涨疼得厉害,旧疾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作。她咬着牙下了床,用热水敷了一会儿,才算勉强能走动。
武刚准时开着那辆旧轿车过来了,停在巷口按了两声喇叭。两个人撑伞钻进车里,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混合的气息。
刘建军把昨晚扬硕的人力给他打电话的事跟武刚说了一遍。武刚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冷笑了一声:“他们这是怕我们联合工友闹事,花小钱处理问题。”
“是啊,”刘建军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随口说道,“他们不怕我们维权,就怕大家一起维权。”
他们先去了劳动监察局。到了才发现,里面漆黑一片——停电了。不过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劳务纠纷处理的新地址。武刚拿出手机把地址输进地图,然后发动车子,载着他们往下一个地方赶。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上,刘建军问起了武刚的情况。武刚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道路,说他妻子怀孕了,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上来了,压力不小。这辆二手车还是在网上淘的,便宜是便宜,就是不敢开空调——费油。他特意买了一个大功率的电池放在副驾驶,车里接了个小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勉强对付着过。
到了劳动仲裁,接待的人听了他们的来龙去脉,出具了一张受理告知单,指了指纸上的地址说:“你们去临桥镇劳动仲裁吧,那里才是管辖地。”

三个人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外面的雨已经从阵雨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要不是武刚开了车,就凭刘建军那辆小电动车,这一天跑下来,怕是连人都要散架了。
到了目的地,萨日娜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里她昨天来过。她压低声音,把情况跟他们简单说了一遍,末了特意嘱咐了一句:“待会儿进去,千万别把合同拿出来——只要合同不亮出来,就有‘协商’的余地。一旦我们把合同摊在桌上,那他们就只能按合同办事了。”
三个人一同走进了劳务纠纷调解室。坐在里面的还是昨天那个男人,不过今天他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没有昨天那股不耐烦的劲儿。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递了过来——劳动保障监察投诉登记表。
带他们去调解室,填写表格。
三个人一同走进了劳务纠纷调解室。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坐在里面的还是昨天那个男人,不过今天他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没有了昨天那股不耐烦的劲儿。
他先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武刚开口道:“我们三个都在鸿康干活。我是弘贤人力的,他俩是广茂的——他们欠我们工资。”
那人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你们不是一个公司的?”
刘建军接话道:“对,不是一家。”
那人没再追问,低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递了过来——劳动保障监察投诉登记表。他把表格分别推到武刚和刘建军面前:“既然你们不是一家的,那就各填各的。姓名、投诉内容、投诉请求,写清楚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领着三个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会议室,空间比调解室宽敞许多,一张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摆在正中央,四周整整齐齐地围着几把黑色皮椅。墙上挂着一幅“依法调解、公正为民”的标语,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他把两支笔放在桌上,说了句“填好了叫我”,便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