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早挂在了老屋的墙上,生了层薄薄的锈。可每当我坐在书桌前,那弯铁器的影子总还在眼底晃。母亲弓着身子,一下,一下,麦子便温顺地倒在臂弯里。汗珠子砸进土里,比麦粒还沉。那时我小,只觉得那是一片金黄色的苦海,望不到边。母亲却说,娃,日子就是一镰一镰割出来的。
后来我离了地,进了城。脚不沾泥了,心却时常飘着。夜里写字,纸是白的,灯是冷的,写不出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片晃动的麦浪,还有母亲那永不停歇的、一起一伏的脊背。我忽然懂了,我这支笔,又何尝不是一把镰刀呢?在另一片看不见的田野上,收割着茫然与光阴。
再回乡,地里的景象不同了。巨大的农机轰隆隆地开过去,整齐,利落,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乡亲们站在田埂上笑,谈的不再是腰酸,而是亩产和补贴。那冰冷的铁家伙,吞吐之间,吞下的是广袤的土地,吐出的,是沉甸甸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盼头。
我默默地看着。镰刀的时代,人贴着地,每一口喘息都带着泥土和麦秆的腥气,收获的,是实实在在的、养命的粮食。农机的时代,人站直了,眺望着地平线,收获的,是能长出更多可能的“希望”。这片土地啊,它给你的,从来不只是肚里的食。它把一种“笨”力气,一种“死”心眼,像种子一样,埋进你的骨头里。
于是我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麦地。母亲用镰刀割下的,是活命的穗;而我从这片土地继承的,是一种“弯腰”的姿态。在城市,在书房,面对自己选择的“田地”,我依然得俯下身去,一字一句地“割”。这过程慢,苦,不见得立刻有回响,就像母亲从不指望一镰刀就能割完一面坡。但你知道,只要在割,这片地就不会荒。
人生的收成,或许不在最后称重的那一刻。它就藏在你每一次觉得撑不下去,却还是把腰弯下去的那个瞬间里。汗滴下去,光阴流过去,而那片从家乡带来的、精神上的麦田,便在不知不觉间,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那是岁月磨亮一把老镰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