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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三十三期：时间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
一 求佛
贝小胖的阿娘病了，城隍庙的香灰水也喝了，赤脚大夫叫什么张老三的也请了，开了几计汤水药，他娘吃了吐了一地，倒是又虚弱了几分。
贝小胖开始嚎哭，整日的嚎，邻里邻居从一开始“啧啧”地赞叹，夸他的孝心，再到厌烦，甚至找了里正请了县老爷来，县老爷给他出了“奉亲至孝”的单子，他也没停止嚎哭。
“乡里乡亲，我真是为了我阿娘，不是什么孝亲的单子，我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科举功名，我全没有指望过……”
村人们也是无奈，总没有不允许孝子为他们亲人啼哭的道理，于是也千方百计地帮贝小胖找秘方，求仙药，直到一直在外面游学的赵公子回来，给他提了个据说很灵验的法子。
“百里之外有个叫皆空寺的，据说灵验得很，但是没有人真的去过，只是因为想要到皆空寺求佛，必须要守寺里的规矩……”
“没有人去过，怎知这寺灵验？”
“因为去过的人都实现了毕生夙愿，但最后都回到皆空寺出家了，当然了，我也只是听说，要上那皆空寺，得爬上一座一万级台阶的无名山，且寺中放下话来，需要一步一跪地到山顶才有用，不过是一个传说，你若真是有心，不如试上一试，瞧着你阿娘还是有些日子的，总好过在这里嚎哭……”
村人们许是实在厌烦得紧了，贝小胖还没说答应，村人们便起了哄，离他家最近的大娘已经进屋帮他准备干粮去了。
贝小胖的心里乱糟糟的，听着村人七吵八嚷的评说，想着这两天一直“哎哟”“哎呦”叫着的阿娘，终是心一横，下定决心去找什么皆空寺。
贝小胖朝着传说的方向走着，没几日便望到了传说中的无名山，小胖心中一喜，想着可能是孝心至诚感天动地，真的让他遇见了这仙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只没想到他越走越冷，明明是五月仲夏，他竟然打起冷颤来。
可贝小胖的心里却是高兴的，所谓“奇异之处，必有奇果”，他渐渐相信这虚空寺的神奇了。
走到无名山的山脚下时，贝小胖已经精疲力尽，看着高耸入云的无名山，小胖腿脚发软，但想着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阿娘，想着他出村时信誓旦旦的话，他终是咬了咬牙跪在了台阶上。一阶，两阶，三阶……这无名山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不分白昼和黑夜，处在山中的小胖已然不感饥渴，他心里算着这些奇异之处，反倒坚定了登顶的心。
“古有慕莲救母感天动地，今有我贝小胖……总有神仙真人欣赏我的孝心，到时候许些什么愿望好呢……”
贝小胖一步一阶地磕着，裤子被磨破了，膝盖先是被蹭破了油皮儿，再是出了血，孝心可以给人无穷尽的力量，贪心也可以。爬到最后，贝小胖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向前，他自己不知道，天上的神灵菩萨好像也很难猜透了。
二 拜师
让贝小胖失望的是，山顶上并没有什么神仙奇景，荒草枯木中只有一座庙，破的，紧紧锁了门。
一股愤怒到极致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狠狠地砸了那庙的破门，许是年久失修，门一下便开了，一座巨大的金身佛像出现在贝小胖眼前，金佛现世，周遭的环境也突然变了，破庙焕然一新，金砖银瓦，就连那些枯木也都开出了奇异的花。
贝小胖的嘴张了再张，因为他分明看见，那座金佛动了——他先是一点点成了肉身，再化作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莲花阶，走向了贝小胖。
贝小胖控制不住地双膝跪倒，无比虔诚地给那和尚行了大礼。
“施主既然来了，贫僧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给你。”
“我想救我阿娘！”贝小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便细细地观察了那僧人的脸色，那僧人动了下眼，“再无别的愿望？”
贝小胖一咬牙，“我还想拜您为师，和您修习佛法！”他倒是也想只许下一个愿望，然后决绝离开，那僧人或许会像话本小说那样要收他为徒，可他不敢赌，这样的奇遇，错过了怕是再也遇不见了。
听到贝小胖要拜师，那僧人眼睛突然亮了，控制不住地抽动起嘴角，“好啊……好！”
贝小胖留在了皆空寺里，那僧人自称“改之和尚”，改之收贝小胖做了徒弟，他是一个合格的师父，教贝小胖仙术道法，给他纳鞋做衣裳，贝小胖头一次吃到三个菜一餐的午饭，穿上了软软的布做的衣裳，那一段日子，他觉得幸福极了，他总是缠着改之和尚给他显示神通，改之和尚却是不愿，他宁愿一针一线，一锅一铲，仔仔细细地照顾小胖。
改之和尚给小胖看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的是山下的事，他看到了阿娘，那老妇已然全好了，又不知从哪儿找挖了株神草仙药，卖了个好价钱。
贝小胖看着镜子，哭了起来，连带室外都下起了大雨，小胖到了休息的时候仍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改之和尚有些心疼，他陪在小胖身边，想要安慰小胖，他给小胖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宫‘姓的官宦人家，他们家的老爷遭人构陷，被判满门抄斩，他们家的少爷趁着夜色逃了出去，路上遇到了一个游方的和尚，和尚收他做徒弟，将所有的衣钵都传给了他，可是少爷怎么甘心做和尚呢，他只想要那和尚的身份……然后还俗，光明正大地活下去。那日是宫家少爷的生辰，和尚用身上所有的钱给少爷裁了身新衣裳，还给少爷买了一碗素面，少爷给和尚行了大礼，偏要让那和尚吃第一口素面，和尚拗不过，吃了一口素面，只一口，那和尚就死了。”
“什么？”贝小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少爷在面里下了足足的砒霜，和尚死了以后，宫家少爷开始翻找和尚留下的户引文书，可是那身新衣服却突然收得很紧，很紧很紧，他感到自己动弹不得，等他再醒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座佛像，一个有着所有感知却又动弹不得的神像。”
“那少爷真是罪有应得，师父您放心，徒儿一心向佛，自然无意于对功名利禄，徒儿对您绝无二意！说到宫家，我倒是早些年听教书先生说有个叫‘宫过’的贡生，那是个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改之和尚突然笑了，喝了口水，看着已有困意的贝小胖，摇了摇头。
三 皇帝
皆空寺的日子实在是太美，贝小胖已经从“小胖“变成了“大胖“，他的师父改之和尚仍然是淡淡的，不知道是不是贝小胖心有杂念，那些符咒术语他学了很多遍依然没成。改之和尚依旧是细心地教着，从不说一句难听的话，可是贝小胖已经慢慢失去了耐心，他竟然觉得皆空寺的日子有些无聊了。
可他又舍不得下山，渐渐烦躁了起来，他这边离佛性越来越弱，改之和尚却渐渐开朗了一些，直到有一天，改之和尚用术法送贝小胖下山采买，贝小胖看见了大街上张贴着的通缉令，他用小眼睛凑上去细细地看，终于确定，那通缉令上的不就是他的师父改之和尚吗？至于罪行，通缉令上并没有说，只说可以提供改之和尚线索的，就可以摘下通缉令，就有机会觐见皇帝。
贝小胖到现在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县令，觐见皇帝，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贝小胖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就揭下了那张通缉令。
皇帝的卫兵比他想象中的来得还要快，他们拿着刀枪剑戟，贝小胖吓得呆愣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了皇帝的行宫。
“皇上万岁……万……”他控制不住地结巴，手像卧了一块冰一样凉，大殿上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你，抬起头来！”
贝小胖麻木地抬眼望去，他从没见过那么亮的黄色，亮得刺破了他的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些想哭。
“你说，你见过画像上的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许是看见了贝小胖的犹豫，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扔下了一块金牌来，“你拿去，画像上的那个和尚夺了朕的龙气，朕失了龙气，早晚也会失了权力，朕恨不能将他凌迟处死，若你能帮我找到他，未来你便是我朝国师，百姓见你，犹如见朕！”
“我……是的，我见过那和尚，他用邪门外道恐吓我，虽说救了我娘，但也把我困在寺里不让我出来！”
贝小胖说的肯定，冷汗却一溜一溜地淌了下来，他又开始忍不住哆嗦。
“好，朕和你一同前去！”
皇帝龙颜大悦，带着随行的侍卫，顶着华盖，一路浩浩荡荡地去找那无名山，贝小胖甚至被邀请和皇帝一起坐在马车上，他欣喜地看着马车外的景象，看着那些百姓撅在那里跪拜，就如同当年的他自己。
四 背叛
“你去带那个和尚下来！朕九五之尊，断不会爬那什么劳什子的山！”
一路上贝小胖只觉得脑袋里的血冷了又凉，凉了又热，才想起他师父，不，是改之和尚给他的瞬移符咒，他当着皇帝的面点燃，香雾袭来，他瞬时便到了虚空寺里。
改之和尚正在做饭，见到空手而归的贝小胖也不恼，只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素面。
“小胖，快来吃饭！”
“师父，我想喝汤。”改之和尚深深地看了小胖一样，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我去熬，那就做豆腐汤吧！”
望着改之和尚远去的背影，贝小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师父，每一次开饭您都让我先吃，徒儿这次想孝敬孝敬您，第一口面，您先吃！”
改之和尚看着贝小胖，慢慢拿起自己的筷子，“小胖，真的要我先吃吗？”
贝小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面很香，里面下了足量的软筋散，改之和尚坐在离贝小胖一丈远的位置，不动了，只是眼睛还在睁着，看着贝小胖，时不时地眨一眨。
贝小胖几乎是拖着改之和尚下的山，只是他没注意，许多年前他耗尽七天七夜爬上的无名山怎得突然这么矮了，他甚至有些得意，自己真是有慧根的人，只修习了这么几年，他竟然身强体健到这样的地步，这要是做了国师，哎呦呦，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改之和尚的鞋掉了，一路被拖行着，血流了长长的一路，血流光了便剩下肉，肉掉光了便剩下森森的骨。
改之和尚一言不发，脸上竟然带着些超然的笑意，仿佛迎接他的不是极刑的死亡，而是某种他期盼了已久的仪式。
“皇上，我将罪人带过来了。”贝小胖神色肃穆，正气凛然，又像是很痛心一般，盯着已经虚弱不堪的改之和尚。
“他就是画上那个通缉犯，就是夺走您的龙气之人，当年我娘病入膏肓，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救了我的老娘，他还给了我一道什么符咒，我带着那符咒，您看看，这么高的无名山，我竟忽忽悠悠地一盏茶的功夫就上去了，您说说，除了夺走您的龙气，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造化？”
皇帝垂着眼看着贝小胖，“他既救了你娘，还教你法术，又供养了你些时间，你为何要把他交给我，你要知道，抢夺我龙气的人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跪在地上的贝小胖抖了抖，他想起了两天前他还叫改之和尚为“师父”，他脚上穿着的还是改之和尚给他新纳的“千层底儿”，他怀里的法术书上还有改之和尚给他标的批注——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世间，除了他娘，好像只有改之和尚没有说过他“蠢笨如豕”……
贝小胖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可那是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那是他休行几百年也达不到的高度呀！
贝小胖惨惨一笑，“我当然是——为了正义，我是为了天下百姓好，若是您被夺了龙气，天下纷争由此开始，到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由此可见，这个妖僧居心叵测，定然要处以极刑，方能解除世间大患！”
“好！你说得好！不愧是我朝未来的国师，这等胸襟气魄，世间少有，世间罕见……”
皇帝说罢便笑，四周的随从也开始笑，贝小胖心里突然慌慌的，因为他好像在一瞬间也看到了改之和尚的笑，他为什么会笑？！
皇上大笔一挥，判了即时凌迟，贝小胖被晾在一边，好在他也是个会来事儿的，热切地帮着那几个侍卫摆好刑架，细细地帮着擦好凌迟用的小刀。
改之和尚什么也没说，他拖着露出白骨的脚斜靠着，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经文，看着忙前忙后上蹿下跳的贝小胖，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回忆着什么往事。
五成佛
无名山下飘起了雪，雪花很大很大，没多久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凌迟的刀倒是锋利的，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脆，让贝小胖听得头皮发麻。
改之和尚依旧没有喊叫，只是一遍一遍地念着刚刚的咒语，贝小胖听不懂，也不想听。他想起皇帝给他的那块金牌，心想着那定然是值钱的物件儿，金牌正面写着“如朕亲临”，他又忙不迭地去看后面，他却像被浇了一头冷水一般，那金牌后面也是四个字“雨夜故事”。
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开始哆嗦，猛地去看绑在刑架上的枯骨，那上面已然什么也没有了，再向四周看去，皇上、侍卫、高高的华盖……全都不见了，他想起改之和尚给他讲的那个叛徒的故事，此时此景，不正是映在他们两个身上了，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师父大恩，可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能换的，徒儿愿意一生……”
错愕之际，天上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那是改之和尚的，“小胖，你食言了……许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和尚想要渡我，我没有经受住他的考验，他将我流放进无限的时间洪流中去，他说我需得也渡一人，才能摆脱……小胖，除了我会的术法佛理，皆空寺漫长的黑夜，静止的时间，我一并传给你了，能够为了母亲跪阶上山的人，本为天下至善，本能修成正果，只是你要知道，成佛成鬼，本在你一念之间，我可渡你成佛，也可将你留在这儿，你既种因，便有此果，好在，日子还长，时间不歇，你有慧根，总能参悟……”
风中传来阵阵叹息，贝小胖突然动不了了，他的身体渐渐僵硬，头脑混沌一片，他和那个他本该称为“师父”的改之和尚一起度过的日夜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他忽然有些悔，可是眼前却突然一黑。
意识慢慢回转，用了许久贝小胖才发现自己正盘腿坐在莲花台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改之和尚的地方，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他一个也没落，可他却动不了，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叫姓宫的少爷的故事，故事里的少爷最后变成了一尊肉身活佛，“过””改之“，原来那故事说的是就改之和尚。
贝小胖想自嘲一笑，却动弹不得，雪又下了起来，皆空寺周围万籁俱寂……
腊月的天冷得厉害，皆空寺里依旧端坐着一尊活佛，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多久了，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一百年……没有窗的庙，关着厚厚的大门的庙，无尽的黑暗里，只他一人，他高高地端坐在莲花台上，不能喜，不能笑，不能悲，那个关于“跪阶上山”的传说也一直存在，人人都说这里的活佛灵验得厉害，只是一万级台阶太高，一步一跪到山顶，若是没有那寺该怎么办，岂不是将光阴和心血全都浪费了？活佛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期待着，期待着有人能够推开那座庙门，期待着一次刻骨铭心的背叛。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