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纯真终究会失去,只是各自选择以不同的方式。我总是不愿意相信,坚定地认为他们潜藏在某一个角落,就如同昨天在森林里被啄木鸟医治过的大树,总有一天已缝合的伤口会抽出新的芽,但是啄木鸟已远去,只有靠不断的回忆才能辨认出巨大年轮中曾经被它碰触过的印痕。
曾看过的一部电影里有位少年,处在青春涌动和臆想泛滥的年纪,每日等待在一条破旧街道的拐角处,装作无意的张望却焦急的等待一个女人的出现,她婀娜的体态和丰润撩人的身姿足以在百步以外就使人惊慌失措,然后逃跑。跑向一片无边际的海,平缓气息,不断的想象,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是每周都会喷着自己喜欢的香水固定参加几次宴会或者只是回家开始洗衣摘菜做饭的主妇生活,她傍晚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走过这里,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身影,她于自己,只是一个谜。若是猜透了,就没有意思了。少年总是以这些回忆和幻想送别年少的日子。
半年前的西南某座城市,阳光慵懒的晴好着,我一脸倦容,匆匆从旅馆出门,巨大的背包赌气似的压着我的肩膀,列车还有两个小时出发,走快点完全来得及赶上下一趟经过的公交车,我的神态与面容完全与刚从古墓中爬出的女尸没什么两样,唯一活着的符号也只剩下眼神中的坚定与无畏,这个时候的我却抬头恰巧撞上十米外一名男子的笑容,这是一个陌生人,对着迎面走来的另一名陌生的古墓女子微笑,我总觉得这笑容太熟悉,十米的距离来不及想象,我也只能微笑着走过,他定是猜到我从这家旅馆出来肯定也是独自远行的人,在我离开又出发的时候给我一个暖暖的鼓励的微笑。我终于想起来这样的笑容是我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会遇到一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细碎的短发,带着这样的笑缓缓朝我走来,没有欣喜,没有激动,更没有痛苦,只是很暖很温和,或许他会轻声问好,或许只是像彼时一样从我身边经过,这样便已足够,足够平衡我无数次关于少年的想象。那笑容,和我相遇在千里之外的异乡,那种欢愉在擦肩而过之后才朝我袭来,又为日后能念想的幸福加添了实际存在的砝码。曾与一位陌生朋友分别,虽才有两三天的相识,想来也是有些许不舍,傍晚时分在列车上收到短信:“天空有彩虹。”这是同一道彩虹,只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虹桥,两端却不知伸向哪里,总是两个不能确定的地方,或不能连接的空间。
一只蓝蝴蝶会灵动整个无限空间和漫长时间拖拽的冷寂的夜,她带不来温暖,没有一盏灯昏黄的亮着,她也赶不走寒冷,没有谁家的炉火会在半夜舞蹈。黎明到来,玫瑰只能沉没于海,但是蓝蝴蝶带来了梦,躺在马路牙子的醉汉回到温热的被窝微微起酣,整日操劳的妇人着上华丽的裙装去参加友人的晚宴,魑魅也会走在阳光下散步。漂泊的灵魂,孤独的冢,齐齐整整的摆着活着的装饰和无法推辞的幸福的标志,只超生出一颗温暖的心脏,无法抵御的只是两个自我不断缱绻纠缠的连续的不和谐,活着总有活着的借口,除却内容,却只有借口纯粹。这样灵动一夜也好过在巨石下蜷缩一生。其实,漫长的旅途是早已就开始了的,河流永远只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无倦无殆,有着夸父的精神,夸父不会因困于筋骨的疲乏而止于对太阳的追随,停止也只是缘于肉体生命的结束。尘世间的游子,你努力的看看一切,知足的享受者,于生命洪流中挣扎着的身体劳苦者或饱受精神之役的灵之悲苦者,抑或只是路过人间的一位旁观者。没有任何冗长复杂的公式或清除透明的理论来量身为你定位,你只有走,不断地走,在长河中亲自去体验奔腾的欢跃,你去抚摸即将瞬间随河而去的两岸的泥沙,你去叩问常年接受清水涤荡的清亮的石子,你去问我们何以能做到在巨大的生命苦浪中只存有真善美,忍受一切苦役而不去追问苦的根源,我们何以能找到那把烈火中淬炼的金钥匙来打开锁住空城的锈迹斑斑的锁,放下一切,离开无人的城,离开空有灵在的狱。《圣经》里说,“那圣洁,真实,拿着大卫的钥匙,开了就没有人能关,关了就没有人能开的,我知道你的行为,你略有一点力量,也曾遵守我的道,没有弃绝我的名。看哪,我在你面前给你一个敞开的门,是无人能关的。”处在神的殿堂,而我却寻不到神的旨意,这不是弃信,这是灵的混沌和自我迷失,往下走的路必将是荆棘丛生,而停止将更为可怕,所以,只有走,不断去走,不断去寻,寻一扇敞开的门。
还是昨日,我一如昨日。
“还是要走么?”
“嗯。”
“还是一个人么?”
“嗯。”
“要永远这样子么?”
“不知道。”
“你是很纯粹的人。”
某年三月,下雨的异乡,一位老友说我是很纯粹的人,要谢谢他的,在我努力敲响智慧的门,不断诘问彻悟的神几近绝望之际,纯粹,给了我关于生与存在的命题的提示以及行动的勇气。我因纯粹而来,无论世间几多沧桑,仍须葆有一颗赤子的心,赤子的啼哭响彻云霄,宣告生命的来临,从那一刻起,就纯粹地走,同生命的河一起走向辽阔无际的海,走向患难无边的人间,最终,再因了纯粹而去。
关于昨日的回忆是无数的,却唯有自己独自去向远方的身影在回忆中分外清晰,一切的陌生与未知,异样的感受和沉静的思考,如一块方糖,浸在一杯无味的水里,甜了整个味觉。我有无限的勇气和敏锐的感知去伴我走遍整个灵的疆土,生命的河终会遇见辽阔的海,我定能寻见一扇敞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