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2大年初五
今天中央电视台还在播放春晚的节目,我一面做家务,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屏幕。电视里各种节目精彩纷呈,舞台设置,画面镜头美轮美奂,尽其可能地把春节的浓厚气氛展现出来。
于我来说,这太浮夸了,没有那种令我向往的简单和纯粹。唯有王菲唱那首《世界赠予我的》,我坐在沙发上好好地听完了,后来又听了几遍。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舞台上,既没有伴唱的伴舞的,也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背景画面,这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配上那空灵的歌声,宛如一位仙子降落人间,她带领我们回望人生,回望滚滚凡尘。
春晚一年年更注重舞台设置和画面特效,把高科技尽可能地展现出来,却没有把人们最渴求的真情实感提炼出来。这与我的意愿背向而驰,因此好多人我不看春晚了,电视在那里开着,我依然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
我正在清理茶几上的脏物时,有一个节目出现了当年的新白娘子和许仙,时隔三十多年了,这两位老人依然活跃在舞台上,用当年那享誉大江南北的歌曲唤醒人们的年代记忆,用当年的传奇故事把人们带回过去。我瞅了一眼电视画面,这过程停留了半分钟,我并不是被这两位演员演唱的歌曲感动,而是他们身上所带着的岁月的褶皱,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翻开这褶皱看到了我们的过去。
那年代,是九零年代,我们不过是六七岁的孩童。那年代没有现在的大数码电视,只有十几寸的黑白电视机。而且那呆板得如同第一代微软电脑的电视也是个稀缺品,在我们村只有一台,那就是开着小经销店的活生爷爷家所有。
那时候的经销店也只有极其简单的几样零食,却对我们有着极大的诱惑力,我们以能弄到一两毛钱去买几粒纸质包装的花生糖或者一个果冻为最大的快乐。我记得我常拿着那想尽办法弄来的一两毛钱,赤脚从家里一路飞跑到活生爷爷家,有时跑急了,没有留意泥土路面上被青草掩藏的突出石块,大脚趾拇的指甲盖被坚硬的石头掀开,顿时血流如注。即使这样也不能冲掉我脚底上抹上的油,我由大跑变成小跑,气势汹汹地来到活生爷爷家。
他们的经销店是一间木房,地面是早已被脚板踏实的泥土,一个老旧的双排柜里摆放着一些极其简单的食物,如白糖,红糖,面条,面粉,食盐,食用油等,另一个老旧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花生糖,夹心饼干,果冻等。还有一个老旧的冰箱里放着一箱最简单的糖水雪糕和一些冰冻的果冻。这是这个经销店所卖的东西,它却满足了全村人的需求。
他们家除了黑白电视还有一样稀缺品,那就是一部有线电话机。全村的人就靠它与外面的世界联系,那些年我爸在外面做生意,每每打电话来了请活生爷爷家的人通知我妈,然后我爸隔半个小时再打过来,这样接一通电话才五毛钱。谁的家里人来了电话,能在村里掀起一阵风,是谁打电话来了,电话里说些什么事,都能引发村民们津津乐道。那样的一通电话只是说说家常,也能让家里的人产生多么大的期待啊!
我的奶奶不在了,那一两毛钱的记忆一直还刻在我的脑海里。我拿着从奶奶手里哄来的钱或者自己从田地里夹鳝鱼赚来的钱站在活生爷爷家的零食柜台前总是犹豫不决,我什么都想吃,真是口水从喉咙里吞到肚里。我的算术问题在这里得到了更好地运用,我在脑海里计算了一次又一次,花生糖一毛钱两粒,夹心饼干,果冻一毛钱一个,糖水雪糕两毛钱一支。我的手里就一两毛钱,我要怎么用呢?
正值盛夏,还是冰淇淋更能消我这一身的暑热,我用两毛钱举着那只糖水冰淇淋走出了经销店,一路上我热汗淋漓地享受着这沁人心脾的甜蜜。
我当时做出的决定是有计划的,我下回肯定要买到一两粒花生糖解馋,一个夏天,冰淇淋总是最重要的角色,其他的吃食轮番上场。我想起每回吃花生糖的情景,手里捏着那几粒糖果,很是小心翼翼地舔舐,这样实在不能让我感到尽兴,便一口全咬在嘴里。那种浓厚花生味的奶香在嘴里爆开,我嚼得奶汁往嘴角两边往外溢,那滋味,那感受哪能被岁月轻易消退呢?现在超市里摆着玲琅满目的美食,我的兜里揣着一百元的大钞,哪样零食还能带给我那样的感受呢?
这些美食的回忆,有线电话的回忆,又在另一种回忆面前失了份量。那台黑白电视机带给我们的回忆岂止是一部精彩的电视剧,更有人与人之间的亲近,还有农村里那种不应该被消失的淳朴和乡情。
我们这些小孩子知道有新白娘子传奇看,很早就成群结队地等候在活生爷爷家。那些大人们散布在田野四处忙着耕种,一到电视剧播放的时候了,我们这里隔着几陇稻田一声吆喝,他们忙扛着锄头,铁锹,戴着草帽纷纷跑来,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片段,有的甚至连手上,脚上的泥巴都没有洗净,卷起的裤腿一上一下,脸上的潮红也没有褪去,守在电视机前气喘呼呼地等着剧情开播。
电视开演了,村里的人还会陆陆续续地来,满屋子的人头黑压压地,活生爷爷把家里的长凳子,方凳子,矮凳子全部搬来也不够用。我们这些娃儿好安排,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门墩上,门槛上,一屋子的人直愣愣地盯着那台十几寸的黑白电视,谁也不说话,生怕听不到演员的说辞。那电视画面不是很清晰,音质也有些杂,有时还会出现屏幕消失的情况,那满屏的麻点点不住地闪跳,我们的心也跟着狂跳,爱东奶奶忙去把电视机上的那根天线不停地摇晃,一会儿抽长,一会儿缩短,画面重现了,屋子里一片欢腾。
电视演完了,我们总是意犹未尽,坐在那里不肯走,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剧情,又等待着第二天再来。大人们赶忙出了屋子去忙未忙完的事,我们这些小孩子便分散四处去玩。活生爷爷家五个孩子,日子过得热闹又清苦。他们夫妻二人为人和善,我们窝在他家里玩闹也不生嫌弃的脸色。我们有时在他家里等电视看,遇到他们家开饭,还会喊我们吃一点。我们不好意思吃他们家的饭,便守在电视机旁看着他们一家人吃,他们家的伙食也不好,一两样简单的饭菜,一家人围坐一处你一筷子,我一勺子吃得热汗淋漓,最后锅碗瓢盆都干干净净。如今,他们家那吃饭的镜头都还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们家白天有电视看,晚上也有。有时候我们几个孩子在他家看电视看到夜深了,就窝在一张床上抢一床被子睡。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我和我姐去雷敏家给他们几姐弟作伴守家,他们的父母走亲戚去了。那时候走亲戚没有车靠走路,走得远的一天赶不来,我们村里的大人出去走亲戚,常会这样叫小孩子给小孩子做伴。我们几个孩子晚上讲鬼故事讲到怕鬼,一伙小孩子在月夜里踏着白霜往活生爷爷家跑。跑到他家看了电视就不回去了,活生爷爷家人口众多,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于是我们五个孩子加上他们家的一个孩子一起挤在一张床上躺了一夜,那么寒冷的夜,我们人挤人睡得那么的温暖又踏实。
后来,对门大伯家的大哥娶媳妇置办了一台彩电,村里也有几户人家有了黑白电视,但是它的价值却被彩电碾压,新白娘子传奇的剧幕也被还珠格格,绝色双娇等大热的宫廷剧取代。我们一伙伙的孩子又窝在对门大哥家里看,花姐不嫌弃我们,陪着我们一起嘻嘻哈哈地看。只有大伯娘惜那点电费不时把闸道拉下来,哄骗我们说停电了。我们只好泱泱地回去,到自己家里以为又来电了,再望向对门大伯家,他们家的屋里又亮了。我们欢叫着跳起来,上家的两个孩子还有下家的三个孩子,加上我们三姐妹又一窝蜂跑到对门。遇到下雨天,道路泥淋不堪,我们要不穿上雨靴,要不穿着拖鞋骑着木马过去。我们架着高高的独腿木马像跑步,那矫健的小身姿在月影里穿梭,我们的欢笑声在霜夜里唤醒了沉睡的鸟群。
大伯家的电没有再停了,不过大伯娘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听着电视的声音和我们的欢笑声心疼。她疼了自己,成全了我们这些孩子们。大伯娘一生节俭,一分一毛钱在她的手里都有不同的价值。她把什么都看得要紧,却没有要紧自己的生命,她若是多疼惜自己一点,多用点钱保养自己的身体,我想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看到如今的大数码电视。
我们为那年代的电视剧,明星画报成瘾,家里的木板壁上写满了我们用粉笔写下的评语,蹲个厕所也要在墙壁上写一句骂容嬷嬷和王后娘娘的咒语。床前床头的板壁上用浆糊粘贴着还珠格格里面的明星画报,抽屉里放着一叠叠的明信片,正面是明星的照片,背面是我们歪歪斜斜的字眼。我们便带着那些万花筒里的呈现的梦,进入另一个梦。
新白娘子传奇,还珠格格剧情不变,我们却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们随着数码时代的到来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我们那些九零后的孩童也步入了沉重的中年。
世界赠予我的,有烟花,彩霞;有美食,有砖楼琉璃瓦;还有财富,名誉,地位……而这世界不能赠予我的,是我个人囊括这些年的岁月,又从这岁月的缝隙里细细甄选的回忆,我从凡尘中踏着风尘走过千山万水,那些年代的故事则被我从飘散的烟尘中捏来,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一个玻璃瓶子里,然后揣在怀里。岁月久远,尘土深厚,每当我把这个瓶子拿出来,轻轻地拍一拍,那瓶子里故事又将带我回望热气腾腾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