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郑重声明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过去的夜更黑,若无星月,则漆黑如墨,用张爱玲的话说,是一片盲人的黑。若是星斗满天,夜幕之上的星光远在世界的对面,世间的黑便有点清稀,像兑了水的酱汁。过去的路也多,大多为土路,且是小路,直的,弯的,斜的,是地上的人用脚步丈量日子的心迹,人们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的和明天的日子,脚步踏在干土上,泥地上,趟过草丛,一条路的方向就是人心的方向。黑黑的夜,纳藏了过往岁月的诸多山口,一转身,明明灭灭的,纵横交错的,条条大路在地上伸展。

一生能走多少路?夜幕下,路上的行人从暗地里走来,擦身而过,渐行渐远。那些从田野上走来的农人,远道而来路过的商贾,从城堡里逃出的罪犯,穿草鞋的流民,骑马的官员……他们在夜路上匆匆的身影,都化作了遗落于世间的一张张画像,并且昭示了一个道理:夜路是危险的,但它确实通向了安全。

我走在多年前的土路上。夜晚,无月。路还算宽,路基略微高出地面,于田野上平躺的小路而言,它像通直的官道。路边的浅沟长满了杂草,爬伏在路旁的草被胶皮车轮碾过,却任性地向路面爬去,像从黑暗中射出的箭簇。长路,黝黑,前面不时有模糊的声音传来,仿佛来自遥远的年代。这条路我走过很多年,从少年走到中年,直到我离开村庄,我白天走,晚上也走。它同样被我的父辈走过,他们白天走,晚上也走,而且,他们的灵魂也在走这条路,从家里走向田野,走向无限。

物件都有生命,夜路也是。一条夜路要被多少人走过,即使那人只路过一段,即使那段路走得形色匆匆?走夜路的人大都有点慌乱,双脚迈个不停,自行车的链条转得飞快,马车的轮子嘎嘎直响。也有独特的夜行人,一身短衣,行动如风,那是侠客。先辈说,祖上出过武人,夜晚一个呼哨,三四友人登时不见,黎明回来时,裤管和衣袖被露水洇湿一片。还出过一个文士(只是一个秀才),晚上从不出门,只在屋内点灯读书,偶有外出,必须家人跟随,且需提灯照路。我喜文士的儒雅,也喜武人的迅捷,只是没那么大胆量。

年轻多好,一身胆量。其实,年轻也未必有那么大胆量。那时每逢暑假,一大片瓜田就是我的领地。白天,我神情庄严地戴上草帽,一步一步走过那条土路,然后在瓜田前“驻跸”,没有查看领地一眼便马上投身公务:给瓜秧打叉,压腾,浇水后土壤半干时,拿着瓜铲在瓜蒂的根部挖个小坑,埋入鸡粪或复合肥。暑气蒸腾,瓜叶田田,回看方圆之内,只有我一个王。天晚了,腰酸,双腿打颤,忘了自己来时的身份,弯身走进瓜田一隅的庵子中默默地休息。

更多时候,是晚饭后独自从家到瓜田看瓜,就是睡在小庵子里。夜路很长。村头的大路走完,拐入小路,星光下,经过了玉米地,高粱地,芝麻地,庄稼的夹道昏蒙幽长,如年猪的肠道,不同的声响自杂草和田垄间发出,有时窸窸窣窣,像老人在讲故事,故事永远没有结尾。有时猛然发声,似是有人仍在劳作,或者什么秘密被我突然打扰而慌作一团。手电筒的光打在远处,却不敢仔细看向有响声的地方,又不敢高声问询,比如大喝一声:什么人!那只能让自己想得更多,恐怕有应答,更惧无应答,只好发足便奔。记得有次,夜路即将走完,一颗乱跳的心尚未落定,远处坟头的大树上猫头鹰在狂笑不止,我凌空一跃,落下时已站在地头,赶忙钻入草庵以求庇护——只能说,我钻入草庵时固然不慢,出来时却更快,昏暗的庵子里一团白色在地上蠕动,灯光一照,原是一只刺猬正从里面爬出。刚浇过水的瓜田令它失去了干爽的草窝,它来借宿了。

如此,几个暑假下来,夜路走的多了,竟也有所留恋,那一条条夜路,一次次惊惧,无形中给我积攒了胆量,我也在暑期开学后,有了西瓜售出后的积攒。买西瓜时走过的陌生的夜路,以及露宿城市街头的夜晚,如今也成了一帧帧画图,挂在记忆的展厅上发着光彩。

相比之下,父亲走过的夜路更长,从敌后战场一直走到了家乡的解放。其实,他走过的大多是野地,夏天的青纱帐,秋冬天的河槽,路过荒坟,趟过浅水。他的夜路根本不是路,却又是真正的路,整个平原都是他的路。和平年月他走过的最长的一次夜路,则是到临县我的姑姑家,当时他们兄弟三人一起去的。我的姑姑是距离我们最远的亲人,并且我只有一个姑姑。是以,姑姑在她的兄弟中倍受重视。有人传信,姑姑的公婆分家不均,明显偏爱他们的小儿子。父亲和叔叔当晚就到了姑姑家。看到他们三人一同到来,对方倍感压力,在众多亲朋的见证下,重新分了家。据说,皆大欢喜。我相信,以他们三人的行事风格,几乎不会有大的分歧。我还猜测,他们走在夜路上时,一定会听到远近的夜鸟在叫,风中飘来异地的气息;一定会反复研讨对方的情事,最终形成了可行的方案,就像他们当年一同战斗时一样。后来,父亲走过的夜路没那么长了,却也更频繁了,他从田野犁地回来,肩头扛着一枚月亮。棉花装在马车上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戴着星月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直至有一天,他被一架马车拉进了田野。那条他白天和晚上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路,成了他必须晚上才能走的夜路。

我的亲族中不乏与夜路密切相关的人。我舅舅走过的夜路,其历时之久与路程之长,方域之内堪称罕有其匹。他自小喜欢侍弄车辆,主要指当时的独轮车和排车。长大后的一个中午,舅舅一拍脑门,扬言要有一辆自己的马车,好像拥有一辆马车,方可匹配自己的抱负。他驾驶马车充当了最年轻的脚夫,随着经验老到的师傅们走南闯北。马铃叮叮当当,他们白天走,有时为了赶路,晚上也会披着星光扬起了鞭子。后来。他参加了马车队,拉运煤炭、粮食和抢险物资,足迹遍布北五省,最远甚至在金沙江饮过马,在滕王阁打过尖。

我对舅舅的经历和阅历由崇拜而至膜拜,他像《八十天环游地球》里的菲利斯福格一样充满了传奇,鞭子,马车,山路,异域,这些充溢着传奇色彩的元素,迷惑了少年时的我。我听说过,冬天的一个傍晚,一条饿狼窜上了马车,舅舅用大鞭上一尺长的牛皮鞭稍劈杀了它。夜行途中,舅舅的马车队遭遇过土匪的拦截,也有过不同寻常的遇见。夜晚,路过南方山区的一个水边村镇时,几条人影从街里跑出,村中人喊狗叫,乱成一锅粥,人影跑到石桥时,正遇马车队经过桥头,马车上有人把马灯举起,来人立刻作鸟兽散,一个女人扑倒在桥边,舅舅的马车队无意中作了救人的英雄。

舅舅在马车上度过了约四十个春秋,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走过的夜路究竟有多长。我想,在他年老的梦里,一定会听到夜路上的马铃声。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在我们那里,小孩子是不能吃猪尾巴的。大人说,吃了的话会“后惊”的。 “后惊”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总会...
    隼浮阅读 7,148评论 32 42
  • 归乡夜路身后总响着脚步声,回头却空无一人。直到回到家中才知,刚才送我一程的福耀大爹早已魂归幽冥。 1,诡异的声响。...
    孙锐小说阅读 1,049评论 0 1
  • 他们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我们是不怎么走夜路的人,尤其是不会走那样的夜路... ... 拉萨,雪顿节假期的...
    危月阅读 5,488评论 7 17
  • 两边山的轮廓隐隐的在眼前晃动着,像幻化成妖魔般的巨人,压得多多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今年十二岁,已经走了半年...
    陌上雁行阅读 3,214评论 0 0
  • 在人生成长的过程中,一般都会有一些特殊的记忆长存于八识田中,多少年过去了,却不曾忘记那份挑战我生命极限的恐惧和那个...
    诸八戒阅读 1,589评论 1 1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