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风吹拂的深巷,
永远染不上黄昏的暮光。]
市井喧嚣夹缝中冲出的巴士,
终点站即是目的地。
素昧平生的两人,
引擎声也难以打破的沉寂。
前方站台长椅上,
秋风捎来一位神秘的乘客,
抖落下满身银杏叶,
跳跃着坐到了她身旁。
披着晨露寒霜的海棠,
颈间丝线吊着铃铛。
秋日精灵般的白猫,不苟言笑。
“多漂亮的猫。”
少女凑近,却对上司机先生的目光,
汇成两人份的好奇。
不觉间,它窜进了她的怀抱,
若无其事地赏着窗外风光。
好奇持续,回过神才发现车已停在路中央。
细细打量,才发现司机先生竟是眉宇间稚气未脱的少年。
这趟巴士,
他开了半个月,她乘了半个月,两人第一次看清对方的模样。
或是同龄人间的默契,或是某种惺惺相惜,他们放肆的笑着。
像两颗尘埃在宇宙中相遇。
“每天都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究竟在找什么呢?”
“找我的家,我的归宿,能容纳我的地方。”
“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窗外,究竟在看什么呢?”
“看时间的流逝,看离我最近的云飘向最远的地方。”
“真不错呀,那我们一起走吧。”
“撒谎不是好孩子,说好了不准丢下我喔。”
又是一阵只属于两人的笑声。
倏然间,万物归寂。
巴士摇摇晃晃,
摇过山外小石桥,晃到海边小巷口。
被夕阳忘却的一隅,
白日梦一般
永远浸泡在白昼里的小巷,
看不见时间的流逝。
他们,和它,不约而同跳下了车,
在铃铛的轻响下踏入巷子。
距离海边仅一条街的小巷,全然不闻海浪声。不合时宜的茉莉花香,与随藤蔓延的月季一起,绕上心头。左右皆是围墙,生机却相差甚远。
左手边的围墙上,长到不知去向的铁链挂着许多铁铸、铜铸和烧瓷的茶壶。
“是在迎接客人呐。”
“说不定是什么藏着巫女的茶屋哟!”兴致颇高,他提高了一个声调。
两人咯咯地笑着,白猫仍自顾地自前进。
走了许久,心里的燥热被磨损,消散。
如此从容地面对未知,
谁也好,不过是想寻一个归宿。
路旁停着锈蚀的老爷车,紧接着是轮子磨损的三轮车,最后是残旧褪色的绒头木马,身边散着碎木块。
碎掉的木块,扎入了谁的心,引出了谁的泪。难以言表的怀念,是童年。
短短几十米,像渡了三个时空。
他快步走向前方,又转身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少女追上,他又逃走。
孩子气的追逐,活像一对伙伴。
不,这就是啊。
只顾玩乐,无意识的前行,
破败的西式别墅,木门停止了晃动。
两人和白猫,行注目礼似的在门前驻足,凝视,静谧吞噬了喘息。
再次笑起来的两人,他坐上了吱吱呀呀的秋千,拾起吉他拨响,轻吟浅唱。
巨大的露台上,她穿上门前捡起的芭蕾舞鞋,跟随音乐舒展内心和腰肢,旋转。
而它,绕着别墅跑个不停,一圈又一圈,“喵喵”的叫着,不知在呼唤什么。
时针旋转整整一周时,钟摆停止,钟声响彻整条巷陌。
她从沉浸了许久的幸福和满足感中走出,睁开眼,跌跌撞撞跑出房子,才发现伙伴们都已不知所踪。
死一样的静寂。
依旧生机勃勃的巷子。
呼喊着,跑着,她在寻找伙伴的途中越走越深,却不时回头观望,生怕离了好不容易寻到的归宿。
未知拖着她陷入困境,
迷茫中,
更深处传来少年的呼喊,她向前一步。
更深处传来细碎的铃铛声,她向前两步。
更深处传来熟悉的吉他旋律,她向前三步。
最后,少女干脆放弃了试探,弃身后过往于不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着伙伴们留下的印记。旋转着,旋转着,
向着巷子的最深处。
沿着根本不存在的足迹,
在深夜漆黑又灯火通明的马路上,
赤着脚,
追寻永世也不可能寻到的少年和猫。
追寻永世也不可能到达的。
能容纳她的归宿。
汽车鸣笛发出刺耳的哭号,
她在少年的吟唱中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