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啊,真是奇怪。活着时,能眼看着一年一年变老。待到去世后,容貌便定了格,无论啥时候想起来,那眉眼、那身躯,甚至身上的穿戴,一点都不会变,似在昨天。我的爷爷就是这样。
记忆里爷爷的影像是在冬天,他头上扎着一块白手巾,上身黑夹袄、下身黑棉裤,两手互插在袖管里,坐在出厦台上的圈椅里晒太阳。暖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能看到他下巴上硬硬的白胡茬儿。
2008年,那是我在河南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暑假回家时,爷爷已经卧床不起了。听父亲说,爷爷从去年就开始左腿肿胀,找了村里的医生看了看,便开始输液,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现在想想,爷爷应该得的是静脉栓塞,如果按现在的医疗条件,去医院做个手术,下个支架,也不算很大的毛病。可是在当时,多数庄稼人的认知里,人上了岁数总会得病,找个医生看看,看好了是命大,看不好也就那样了。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去大医院花钱开刀做手术,很多人心里还没这个意识。
爷爷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里,吃喝拉撒都在炕上,最累的是奶奶。爷爷一米七多的个头、身子重,每每给他擦洗翻身,奶奶都累得满头大汗。夏天还好,脏污的单子随时能淘洗;冬天最是受罪,洗涮都不方便,只好给爷爷穿上纸尿裤。上岁数的老人,尤其是生病卧床的老人最难伺候,不仅脾气大,还总爱找零挑刺,哪里不合他适,爷爷就拿着拐杖敲墙,有时还骂人。奶奶脾气好,一天三顿饭一口一口喂。有时遇到爷爷不听话,奶奶也是满心的气,有次我在旁边,亲耳听见她叹着气对爷爷说,“祖宗哎,你快把俺磨死了”。即便嘴里抱怨,可她手头一刻也没停下。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如今我真切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家里老人如果哪天卧床不起,做子女的再孝顺,伺候十天半月甚至半年一年还行,如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此以往,是个人都会心力交瘁。可奶奶从爷爷生病到去世,她日夜操劳,那份辛苦,是真心的不易。
爷爷一辈子辛苦,年轻时被强征着去当兵,从前线跑回来捡回一条命,回来后不敢落脚、东躲西藏,跑到外乡一个大户家里给人家扛长活。63年遭洪水,饿得浑身浮肿,差点丢了命。大水过后遍地盐碱,颗粒无收,他便在盐碱地里支锅淋盐换粮食糊口。爷爷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记得村里人遇到农事都爱请教爷爷,他掐着节气,几时翻垄、几时播种、几时追肥、几时浇水,娓娓道来,很是内行,在村里也很受人尊敬。
听奶奶说,爷爷刚病那年的冬天,自己不服劲,一个人天不亮偷偷跑到村西的路上,学着别人小跑锻炼,刚下过雪的路上结着厚厚的冰,天黑路滑,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不省人事,后来被人发现,父亲才把他接回家,摔得鼻青脸肿。那件事后,爷爷再也没能走出家门。现在想想,爷爷当时是多么的狼狈,但是从那件事上,我看到却是他的另外一面,吃了一辈子苦,好日子才开头,被病痛困住,他不甘心,那是一个饱经磨难的人对健康、对生活甚至对活下去的深深渴望啊!
暑假结束临走前,我跑到西院爷爷住的小屋给爷爷告别,我告诉他我参加工作了,当了老师,一个月1000多呢。那时爷爷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紧紧攥住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响,浑浊的眼眶泪光闪闪。我知道他的心里明镜一样,他是不舍得我离开。
回到河南学校的大概第三天,那时我正在给学生上课。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告诉我爷爷不在了。想着我才离开家,便瞒着没有告诉我,当时殡葬抓的严,便匆匆下了葬。
听到噩耗的那一刻,我站在讲台上再也克制不住,当着满堂学生的面,失声痛苦、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