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桌上妈妈每日读的圣经和一本本妈妈做的的学习笔记，看到了床边的氧气瓶和输液架，看到了桌上妈妈吃饭喝水用的饭碗和水杯，看到了桌子玻璃板下还压着我们小时候全家人的合影，处处感受到妈妈的气息，更让我痛彻心扉。
屋里的炉火熄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在嘀嗒，水在水池子的锅里形成涟漪，妈妈却再也不会给我们做热乎乎的饭菜了。
我想起了刚搬家到这个楼房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家里一切都是新的，爸爸还活着。他跟妈妈说：等咱们两个孩子都毕业了，你就在家呆着吧，别出去干活了。等我退休了，咱们也过几天轻盛日子，吃点好的，没事出去转转，还可以带着咱们的孙辈儿玩。
没想到，他的话一样没实现。爸爸都没看到我大学毕业，他就去世了，那年他刚满五十岁。
失去了爸爸，这个家破碎了，妈妈的天塌了，她的世界被毁灭了。
在爸爸去世后的一段日子里，妈妈悲痛欲绝，整天一言不发，却从不在我们面前流泪，一天天痴呆呆地坐着，就跟丢了魂似的，她始终不相信爸爸已经去世了，老觉得他上班去了，下班时，爸爸就推门回来了。
别说妈妈，我都有爸爸回来的错觉。
家里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我感到了可怕的空虚和压抑。有时真想跑到街上，大声呼喊，听马路上喧嚣的车声、人声，听轰鸣的马达和满街奔跑孩子们的尖叫，我的心像被沉入海底。
父亲去世的那年六月，我刚好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青山一所高校。六月底我拿到了毕业分配介绍信，先去单位报了到，正好赶上单位放暑假，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在家里陪妈妈。
在家里的日子，每天看着身体衰弱的妈妈，用劲气力才能挣扎爬起，我知道她不想动不想起，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她怕我们担心，硬挺着没有倒下。每天她只是默默的坐着，满脸痛苦，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有默默的陪着她，有时候专注的干活，有时候读书。只想帮妈妈承担一些痛苦，下决心把这个家撑起来。
那时弟弟已从司机学校毕业，小小年纪就在铁路上班了，每天忙的不行，那时候他瘦瘦的，身上全是排骨。
我则迅速成熟起来，二十三岁的我，怎么看都不像个青年人，像出土的兵马俑。
妈妈也日渐苍老，每天东西也不吃几口，人极度消瘦下去。
当时正是夏天，我就劝妈妈出门活动一下，有时下午四点多，暑气渐消时，我陪她下楼走进灿烂的阳光中，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忙着自己的事，世界照常运转，生命来来往往，世界热热闹闹、平平常常，对站在路上的两个人的痛苦浑然不觉，我和妈妈的心是如此凄苦。此时，我是多么嫉妒他们快乐的心情，以及忙于自己日常的琐碎啊。
记得当时昭潭车站家属楼还不多，我家楼房的西面和南面都是荒芜的沙土地，乱草丛生。我和妈妈就走到野地里坐着，娘俩也不说话。她的眼里都是绝望，倍受打击的样子。有次我们从下午坐到黄昏，西北的黄昏是壮丽的，夕阳西下，血一样的红，如同妈妈此时的心境，杜鹃啼血。
妈妈生活圈很小，很窄，一生中除了回老家，几乎没有离开过包头，她很少说自己，只是长长的叹气，经常重复几句话，你爸怎么说走就走了，我咋办呀。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