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9
早上起来只觉冷,那种透心骨的冷,身体在被窝里蓄了一个晚上的热量瞬间被清冷的空气驱逐,我瑟瑟抖抖地火速套上衣物。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清晨,身体的直觉使我向窗外望去,恍然瞧见远山近山及屋后的黄土地竟都已悄然披上了冬日的外衣。我满是惊喜地探头望了又望,雪粒子正像满天飞舞的精灵,它们叮叮咚咚地抖落在树林里,溅落在树叶上,跳跃在萧瑟的草地里,沉寂的土地上……眼见着这白越来越厚重,铺天盖地裹住整个村庄,我一时忘了冷,感受这份冬日里难得的冷艳,这一片白是属于冬天的,大地蓄足了力气用厚重的笔力画出了这个冬日最冷艳的一笔。
今天轮到我值班,洗簌五分钟,我戴好围巾手套整装待发。小宝学校已经停课,他得以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我扒开被窝看他睡得通红的脸蛋,像正在香甜的梦里,我的内心里充满了甜蜜,只觉这样的童年真好。我的童年已经远去,我们曾经热闹奔赴的山海,已变成了一条湿滑拥挤的道路,我们没有了那般不怕打湿鞋袜的无畏,而是充满敬畏,要防摔跤,防跌倒,一路亦步亦趋。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被雨雪冻住的台阶,车子也已经冻住,我淋了冷水的车窗没有很快化冻,看看时间来得急,我找了一把雨伞开路。一场雪悄无声息地打乱了我们的生活节奏,使我们不得不停下匆忙的脚步。我该要开车去上班的,任车轮子飞速地掠过窗外的雪景。而当我走了一段雪路之后,我竟然窃喜幸好没开车子,这厚底的马靴踩在柔软的雪面上,一路咯吱作响,脚底的触感是那么的柔软,我一个人走也踏碎了冬日的寂静,走出了这片原野独有的喧嚣,只是没有同伴和我一起打闹。也好,我得以一个人默默地在这寂静的荒原里叩问大地,叩问自己,三十年前的自己怀抱着怎样的梦,拥抱着怎样的冬?
一路响亮的脚步声路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起床打开门拥抱这纯净的深冬。想那时候的我们睡得迷迷糊糊地听见了雪粒子砸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总会忽地从被窝里跳起,不顾父母骂骂咧咧,穿着单薄的衣物也要争先恐后地拥挤到小小的木窗旁,把木窗支开,三只小脑袋挤在那小小的窗口赏雪,这样看看还不够,我们那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也要打开厨房里的木门站在那屋檐下,伸出手去接住雪花,跑到那白雪茫茫的屋前坪上去抓几把雪闹一闹,全然不顾冻红的脸蛋和手掌,使得我们的父母骂了一阵后,也不得不从被窝里钻出来,给我们在火塘里烧起大火暖身子。
那时候的山海竟是那般热闹,且那般的辽阔,那时候的我们又是那般的无畏和天真,岁月以温柔和甜蜜将我们年幼的心一层层地涂抹,以至于我们就这样站在三十年后的山海里依然能尝到那股甜蜜的味道。
只是三十年后的我们见到了更辽阔的山海,而属于我们的山海却又日渐狭窄。我以童年里的那座山,那片海,铺开我日渐迷离的目光,于面朝大海的地方迎接风浪。
童年是生命的基石,在那样温柔的山海里一层层被压实,于是它就成了我们生命的底色,我们以这份不变的底色抵御岁月的腐蚀,即使如今的山海变了,村庄变了,人也变了,自己还得守住那份底色,用它再来涂抹人事已非的山海。
人和事都会变,不变的会是自己的初心,初心不变,我们能拥抱更多的幸福,幸福不是刻意去寻找,去等待,而是从当下发生的种种事情中去感受,这样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欢喜。
我们健健康康地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欢喜事。
昨天发生的一件事能让我欢喜很多日,看似平常却是幸运。我和小宝正坐在烤火桌旁吃饭,我大快朵颐地吃着,他却打电视上的游戏出了神,不一会儿,我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且透着烤火被都看到里面火光冲天,我猛地扒开被子一看,小宝的一只脚竟然搁在了炭火烧得正旺的火盆里,那只棉鞋已经烧成了火球,且睡裤的裤脚也开始着火,我扒出他的脚想不了那么多,迅速在两三秒的时间拔出他的棉鞋,拍熄了他裤脚上的火。
小宝愣愣地望着我骂他,他知道错了,眯着眼笑说道, “妈妈,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把脚脚放火里了……”
我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脸蛋和两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我一时不骂了,跟着他笑,我笑着说, “还好妈妈发现了,不然我的宝宝会烧死……”
我笑着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真是庆幸啊,若是我没有端着碗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若是我刚好到厕所里,或者刚好干其他事去了,那团火会烧成什么样子?我的老妈也大意,她一个人到偏房那里刷抖音,她放的火盆子都没有安全意识,她把火盆子放在了搁脚的木架子下,而没有放在木桌子的正中,我一开始发现了就把火盆子推到了正中间,不然这木架子也会被烧起火。我却忘了叮嘱我的小宝,我不敢想那火会怎么烧伤我的小宝,我脱掉他的毛袜子,发现袜子已经烧了好大一个洞,再烧就是皮肉了,轻则上医院做轻度烧伤处理,重则烧得骨肉相连破相截肢等……
晚上,我拿着那个破袜子给老妈看,仍是后怕,仍是感到万分庆幸,不由得感叹一个孩子能平安健康长大都是多么的不容易啊!我连连叮嘱老妈以后要在这方面多注意,也警醒自己要注意。不知不觉,我的小宝躲过了一场大祸,看着他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真好。我们有时候真是与不幸插肩而过,好好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我们要从活着里面感受欢喜啊,正像《活着》里的富贵一样,一个人仅仅是活着,都是人间一欢喜事。
我就一路想着自己的欢喜事,从家里走到村部不过二十分钟,我独自享受这份宁静,这寂静让我冥想,想自己这三十多年走过的光景,我在这雪路上留下一串串弯弯曲曲的脚印,正像我这二三十年走过的路,我弯来弯去始终在山路里打转,并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而今我的脚步依然停留在乡野里,而我自己却已走得柳暗花明。我自己本身已经柳暗花明,这也是我的欢喜事,且我儿时的底色还在,这就足够了,我依然还有光着手臂和脚丫出门看雪的无畏,还有赤手赤脚踩雪捧雪的热情,即使生活已变得这般冰冷,而我却早已满身热血沸腾。
我大摇大摆地走,我的脚步是那么的响亮,走着走着,踢踏的脚步声便驱逐了荒野覆盖的寒凉,任雪粒子迎着风霜飞舞,它落在我的伞面上,既而又跳跃在我的黑色绒面大衣上,这本没有生命的东西便成了跳跃的生命,也让这死气横秋的冬日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这确是冬日里的精灵,有了它们,这冬天才叫冬天。
我一个人走在茫茫雪原上,虽然孤身清冷,却已走得热血沸腾,脚底的热量传遍我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一个人的行程也变得那么的欢快,我就这样成了这片乡野里一个舞动的精灵。
曾经,没有四轮驱动的乡野里处处都是这样的生命体,我们用脚步丈量每一块坚实的土地,我们给予土地生命,土地也给予我们生命,于是那片土壤虽然贫瘠,却满荒原都是这样的生命力。
这条被霜雪覆盖的道路已被漫天的白覆盖着向前笔直的延伸,我渐渐地走向这白的深处,走向这时光的深处,我和一群孩子们在曲折的山路中嬉笑打闹着奔赴我们的山海,依然是这样的白,却白得那么的纯净……
回到村部,我就以文字一点点地输出我对生活的热情,我还做了一首短诗。
茫茫雪原风霜天,戚戚冷雨人不见
青青翠竹迎风舞,咚咚脚步震乡野
我喜欢这样的雪,也喜欢这样的白,这样的白适合一次次刷洗自己,使自己不失了这白的底色。一个人的底色就是一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我以孤身的白对抗岁月的侵蚀,冷一点怕什么,只要自己热辣滚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