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父与子”专题写作,参加月江白影组织的好文共读活动】
老实说,我不喜欢杨知寒《荒野寻人》这篇小说,如果不是要写阅读作业,我不会看第二遍。
我不喜欢它的话题沉重,也不喜欢它直白、粗粝的文字表达。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在工作中已经接触太多未加整理、倾泻而出的痛苦,用比昂理论中的概念来说,那是未被心智加工的贝塔元素。
类似的内容都会让我的大脑自主运作,感知并分析,以形成个案概念化,而日常阅读,我希望是轻松愉悦的,所以,倾向于松弛、便于理解的文字。
不过,也正因为作者用文字还原出一种未加修饰的真实感,所以,《荒野寻人》中,少年的“我”呈现出一种逼迫读者看见的力量。
主人公是一名沉默、敏感的青春期少年,因为父母的情感忽视、同龄人的殴打霸凌、老师的否定否认,对关系失望,对规则困惑。
他兼具敏感性与理想化,心智尚未完成整合,遭遇霸凌后,曾寄望于师长的理解和规则的保护,却在现实中一次次受挫。
原生家庭是他精神困境的源头。
妈妈和他很少交流,文中介绍她已然退休,如果不是病退,至少年龄超过五十岁了,但她并没将空闲时间留给儿子。“我妈天天看电视”,“
对电视,比对我和我爸都更亲近。”
父亲酗酒,孙老师上门家访时,他会“大着舌头说感恩老师”,对儿子遭受的伤害视而不见,“天天给人找理由揍我”。
“我”遭受的霸凌,父母非但不能提供任何保护,求助的话还要被父亲PUA——
父亲会抛出一个反问,“为啥不打别人,打你?”并教育儿子“
什么虐待,人都能经受,都能从中获益。”
受害的责任就这么被转嫁到少年身上,所以,“我”这样概括亲子关系——
“我和父母,是身处不同轨道上的人,看着相遇,从没相交。”
对一个孩子而言,明明双亲“在场”,却如同隔着一面冰冷的玻璃,感受不到爱,“我”是双亲俱全的心灵弃儿,可能比真正的孤儿更绝望。
孤儿对爱是怀有幻想,他们的想象里,如果父母在一切都可以不同,但父母俱全的“我”,连幻想的权利都没有。“我”能看到父母的轮廓,触摸不到他们的温度,只感受忽视、冷漠和指责。
所以,是“我”活该挨打吗?不值得被重视吗?不配被爱吗……这样自我怀疑会刻进我们的人格。
家庭无法容纳主人公的痛苦,学校也给他带来二次创伤。
少年曾是语文课代表,作文是他为数不多获取自我价值的途径,孙老师也一度欣赏他。
“我”对这份欣赏有基于现实的理解“交代的事儿我都完成,还能在作文上不掉链子,多次拿年级最高分”,这份理解并不妨碍“我”对“被人看重”的在乎。
转折点发生在他把被霸凌的真实经历写进作文之后。
少年在作文中生动描述出自己被霸凌的经历,“孙老师扯了我的作文,碎片纷飞,在我脚边落下,她认为不诚实会害了我,更害了学校和老师。我怎么能什么都写进作文?挨打,你啥时候挨打了?不实的杜撰等于诽谤。”
孙老师撕碎的是少年的信任,想象中的精神庇护所。
真实的创伤体验被权威判定为谎言,自此孙老师的示好,在少年的感知里都沦为“不实、杜撰,骗人骗鬼的谎言”。
之后的他“任小胡子疯长,身体越来越瘦,精神萎靡,生活也邋遢”,内在世界的崩塌呈现为外在的颓废。
孙老师可以代表一类成人世界中的好人。愿意释放善意,也善于保护自己,有是非观,但对很多事情无能为力。
她最初也许是被迟浩然令人好感的外表所欺骗,也许还有对学生残忍行为的接受无能。当她在课堂上,看迟浩然杀戮一只老鼠的兴奋时,看到“我”嘴边的瘀青时,其实一定程度上,相信了“我”的作文内容。
但,孙老师给出的建议是“都是同学,有啥仇恨,还不是看你不合群”“老师不能替你处理所有事,你爸妈更不行。自己处理问题,对你才有帮助”,还将自己成年后释怀年少伤害的经验,套用到正在承受创伤的少年身上。
“教育的困惑也许从未在她心底消失”,但这份困惑无法转化成对少年切实有效的保护。
而“我”所经历的霸凌,来自一个院里长大的迟浩然。
二人自幼相识,施暴于迟浩然而言是消遣:“打我就像打游戏”,“比老师表扬,比考了好成绩,比被女孩儿在球场外拍巴掌起哄,都还让他快乐”。
“我”试着放下姿态跟迟浩然沟通,“有啥不好的地方,我改”,换来的却只是嘲弄与威胁,“再动,就揍你”。
家庭不保护,老师不相信,暴力反复降临,我得不到任何支持,只能孤独地承受肉体上的摧残和精神上的碾轧——
“迟浩然和一众小哥们儿,当天最后给我屁股一脚,提了个新花样,说你要乐意蹲,一直蹲着往前蹦,直到蹦出我们视线。”
终于,“我”决定采取一种极端的解决方式,筹划买一把枪暴力复仇,“子弹只说真话,废话出不了膛,嗖嗖声带走仇人”。
“我”从男厕墙上记下私枪贩子的联系方式,省吃俭用半年多攒下五百元,前往省会买枪的途中,一场美容院骗局再度击碎“我”的希望。
店家以“全免费排毒”诱他上当,敷完黑泥面膜之后却索要八百元治疗费。“我”电话报警,可警察在电话里给的结论是“做了脸,要给钱”这个看起来合乎世俗层面的规则,却不问前因后果。
“我”再次感受到规则的碾压,“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自不量力。现在我精疲力尽,失去对事态的把握,跟成人世界讲的道理,让我怀念起迟浩然的拳头。拳头打身上挺疼的,可没让我恨自己。”
枪买不成了,复仇计划落空,“我”买下一把水果刀,坐上大巴奔赴荒野,也就是小说开篇的场景。
“我”于黄昏之下翻越护栏,站在广告牌前望向坟包与牛群,幻想自己失踪后世人的悔悟,“非到此时此刻,才有人关注这些日子来,我经历了什么。”
“我”对着荒野里沉默的牛,想象与迟浩然的对话。现实中没有谁能承载汹涌的痛苦,这头偶遇的牛便成了唯一的容器。
“我”在意象中完成了和迟浩然的对峙,看他在一把枪的威胁下软弱和哀求,让他倾听自己被殴打、被家人老师无视,被美容院骗局毁掉的复仇计划。
这场对话的最后,是“迟浩然听我说完,连声嗐嗐,哥们儿真实诚,谁会把枪卖你?五百没让他们骗了,是你逃一劫,虽然逃一劫的办法是你中一计。”
“我”意象中出现的以软弱者、倾听者、安慰者意象出现的迟浩然,是一场心理上的自我和解。
此时,父母来电,父亲“直打磕巴”,母亲也第一次袒露内心无助,“她只是个妈妈,搞不懂我怎么越变越复杂,很多时候她不敢和我说话,怕被瞧不起。”孙老师、迟浩然与同学们自发组队搜寻他。
小说结局是少年转身朝着远处人间灯火走去,搭上回城最后一班大巴,内心“仿佛荒野,十分空荡”。
少年的转身,是对人间灯火的回归,大约,也是一次成人礼的完成。他接受了不被理解的孤独,接受了成人世界的规则,而“十分空荡”的荒野,或许是无数孩子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的心灵地貌?
我不喜欢这篇小说的沉重,但必须承认它的意义——
让人们得以窥见少年的灵魂如何被父母、师友一步步推向荒野,成为一个父母双全、却无家可归的心灵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