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关于丘文亮先生小小说《那个亲戚乞丐》的精析。


丘文亮先生以其极简、冷峻的笔触,勾勒了一个个体从社会链条中脱落的全过程。它看似平淡地叙述了一个“人变成乞丐”的故事,但其内核却远不止于此。这篇小说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现代社会中复杂的人际关系、情感的无力感以及个体命运的孤绝本质,于无声处听惊雷。
一、 叙事结构:层层递进的“社会性死亡”
小说的叙事结构极具匠心,它并非平铺直叙,而是通过一个由外至内、由广至狭的视角,层层剥开主人公“大伯”的生存状态,完整呈现了他的“社会性死亡”轨迹。
1. 泛化的社会背景:“听说”中的身份剥离。 小说开篇,“一开始,他不是街道边的乞丐”,迅速建立了一个时间上的对比。接着,作者用“听说”二字,巧妙地将他“自立自强”的过去推至一个遥远、模糊甚至可疑的境地。这不仅是信息的模糊化处理,更是一种象征:他作为正常人的历史,在公众视野和亲戚的口耳相传中,已然变得不真切。他从一个有名有姓、有社会功能的“人”,被初步剥离为“一个乞丐”的标签。
2. 亲戚圈层的反应:情感能量的彻底耗散。 这是小说刻画最用力、也最深刻的一环。亲戚们的反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众生相”:“骂他”代表传统宗族观念下的规训与愤怒;“谈心”体现了最初的人情努力;“恨铁不成钢”是期望落空后的无奈与埋怨;“可怜他”尚存一丝温情;“幸灾乐祸”则暴露了人性中隐秘的恶;而“竟没有感觉”是一种更彻底的冷漠,标志着他在这个最应提供支持的系统中,已彻底沦为“无关者”。所有这些反应,无论积极还是消极,最终都导向同一个结果——“但没有用”。这三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闸门,宣告了所有传统人情手段在面对一个决意(或被迫)滑向边缘的个体时的彻底失效。
3. 朋友关系的断裂:最后纽带的崩解。 朋友,尤其是“好朋友(兄弟)”,是比亲戚更基于个人选择的情感纽带。然而,“试着联系,然而根本联系不上”;“没有一个好朋友再来过他的家里找他”。这条线的断裂,意味着“大伯”主动或被动地切断了与过去世界的最后一丝强连接。他不仅从家庭中“失踪”,更从所有人的情感地图上“蒸发”了。
4. 路人世界的绝对冷漠:原子化社会的终极镜像。 小说将视角最终推至最广阔也最冰冷的社会层面——“大街上的路人,几乎都是视而不见”。这是原子化现代社会的真实写照。在公共空间里,每个人都是孤岛,乞丐不过是景观的一部分。即便有“一两个人看他一眼”,但这短暂的注视不包含任何理解与沟通,仅仅是视觉上的掠过,随即“走自己的路过去”。至此,“大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所有身份——家庭成员、亲戚、朋友——被全部剥离,彻底沦为街头一个无声的、被忽视的符号。
二、 核心意象与象征:无法逾越的鸿沟
小说中几个核心意象,承载了深刻的象征意义。
· “擦肩而过”的“我”: “我”作为叙述者,是连接读者与故事的桥梁。在复兴路的黄昏,“我”与“大伯”相遇,却“擦肩而过”。“我不方便就拿钱递给他”,这“不方便”三字,精准地捕捉到了现代人在面对乞讨者时那种微妙的心理:一丝怜悯、一丝犹豫、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这次未能发生的互动,象征着理解与沟通的最终不可能。我们与他者,即便近在咫尺,内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 “微信码”: 这个细节极具时代感。它将古老的乞讨行为与现代科技并置,产生了强烈的反讽效果。“默默地乞讨”与“说起好话”的乞讨,和“拿起微信码”的乞讨并列,暗示着乞讨方式的“与时俱进”,但其本质的悲剧性并未改变。甚至,非现金的支付方式,更进一步消解了施与受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情感交流,使之成为一种更纯粹、更匿名的数字交易。
· “十五年”: 在微信对话的结尾,伍勇新抛出了这个时间炸弹——“他都做了乞丐十五多年了”。这个具体的时间跨度,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让之前所有的讨论、感慨和探究都显得苍白无力。十五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让一个壮年步入垂老。它将一个偶然的、片段性的悲剧,拉伸成一种长期的、常态化的生存状态。这漫长的十五年,本身就是对一切追问最残酷的回答。
三、 主题深化:对“原因”的放弃与存在的荒诞
小说的点睛之笔,在于伍勇新的两句话:“就没有必要知道原因了”和“现在问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不仅是人物的情绪宣泄,更是作者对小说主题的升华。
我们读者,和叙述者“阿彭”一样,本能地渴望探寻“究竟”——他为何堕落?是生意失败?家庭变故?精神疾病?我们期待一个因果逻辑,一个能够被解释、被归因的故事,以此来安抚我们面对不可理解之事时的焦虑。然而,伍勇新(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作者)彻底拒绝了这种叙事诱惑。
这种对“原因”的放弃,正是小说最深刻的地方。 它暗示了,个体的悲剧性坠落,其根源可能是如此复杂、混沌且不可言说,以至于任何单一的解释都显得徒劳和浅薄。当悲剧持续了十五年,当一个人已经完全被他的“乞丐”身份所吞噬,再去追问“他当初为何成为乞丐”,就如同去问一具枯骨“你为何死去”一样,毫无意义。小说的重点不在于“为何坠落”,而在于“坠落之后”的一切——社会的反应、情感的失效、存在的凝固状态。它迫使我们去直面一种没有原因、没有救赎、只有漫长结果的生存荒诞。
四、 文学风格:冷峻克制与巨大的情感张力
丘文亮先生的文字风格极其克制,通篇几乎不带任何强烈的抒情和议论,只是白描、记录、转述。然而,正是在这种零度叙事的底层,压抑着巨大的情感张力。“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幸灾乐祸”的凉薄、“视而不见”的冷漠,以及伍勇新那句充满疲惫与绝望的“阿彭,你觉得,现在问还有什么意思呢”,都在冷静的文字外壳下奔涌。作者将所有的判断和情绪都留给了读者,这种信任反而使得故事的悲剧感更具穿透力。
结语
《那个亲戚乞丐》是一篇充满现代主义精神的杰作。它通过一个亲戚乞丐的故事,探讨的却是普遍的人类困境:人与人之间理解的可能与限度,社会关系在极端情况下的脆弱性,以及个体在面对无法逆转的命运时的孤绝。它告诉我们,有些坠落没有答案,有些苦难无法言说,而最深的悲剧,往往发生在我们放弃追问之后,在日复一日的“习以为常”中,被彻底遗忘。这篇小说,正是为这些被遗忘者立下的一座无声的、沉重的文学纪念碑。
编辑:王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