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圣宝
陈建娃和郭琴结婚纯粹就是个误会。郭琴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而陈建娃住的村子刚好是镇政府的所在地,除了这地理上的优势外,陈建娃的长相看上去也不差。所以,在媒人的撮合下郭琴就同意和他结婚了。
婚后生有一女,取名陈慧。时间长了,郭琴才发现陈建娃就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捏,无论在父母面前,朋友面前,陈建娃都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
自从郭琴结婚在镇上生活后,见的人多了,朋友圈也大了,加上自己天生妖娆,走在大街上那是自带风韵,无论是镇上的干部,还是机关工作人员,见了面都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慢慢地,郭琴感到自己有点亏,也有点悔,觉得丈夫跟在身后就是给自己丢人。在家里郭琴也是一言堂,丈夫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由于陈建娃老实也不会做啥生意,郭琴就安排他外出打工了,这一年也就回来不了几次。
就在陈慧五岁时,郭琴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日子,就果断提出了离婚,陈建娃自知不配也就答应了。由于陈建娃长年在外干活,无法监护女儿,女儿的抚养权自然就被郭琴拿走了。当然,连同财产和房屋也理所当然归妻子所有了。
这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俗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终年风餐露宿,劳累过度的陈建娃终于病倒了,由于积劳成疾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就离世了。当他知道自己生命不久时,便立下遗嘱,将自己辛苦一生在市里置办的房产,当成最后的礼物,留给了女儿。
那天,已经四十六岁的陈慧,正在自家花店打理玫瑰。市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按照陈建娃的遗嘱辗转联系上了她。在工作人员核实情况后,就把所发生的事告诉了陈慧。陈慧瞬间愣住,她手中的修枝剪也应声落地。
五岁离父,时隔半生。她依稀还记得幼时父亲疼爱自己的点滴模样,可多年来,母亲一直心怀怨怼,日日告诉她,是父亲狠心抛弃她们,一走了之。
长年累月的灌输,让她慢慢淡忘了父亲的温柔,心底只剩下误解与隔阂。多年来,陈慧早已默认自己没有父亲,户口本上的父亲信息栏,也一直是空白状态。如今的她早已成家生子,生活平淡安稳,以为此生与生父再无瓜葛。
突然得知生父离世,还为自己留下一套房产,陈慧的内心满是错愕,心底甚至带着些许的抵触与不解。
公证处工作人员,将那份公证书和遗嘱交到她的手中,同时还递上了陈建娃生前,写下的一本厚厚的日记。陈慧坐在公证处的座椅上逐页翻看,尘封四十年的过往与真相,缓缓在眼前揭开。
当年离婚,陈建娃并没有决定权。妻子嫌他老实窝囊没本事才离婚的。并放出话,别来给她们丢人现眼,别再打扰母女生活,否则就带着女儿彻底远走他乡。陈建娃害怕再见不到女儿,就信守承诺,答应不再出现在她们生活中。
那年离婚后,他一无所有,居无定所,再也无法与妻子争夺抚养权的。数十年来,他无数次想去学校探望女儿,次次都被前妻严厉警告过。他也害怕自己的出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受尽委屈,选择隐忍,这也恰恰印证了他那逆来顺受的性格。
四十年来,陈建娃再未成家,独自一人在外打工挣钱,省吃俭用,硬是在市区置办了一套住房。
在与女儿分别的日子里。他经常托人打探女儿的近况,把她上学、读书、择业、出嫁的琐事,一一写在日记里,字里行间,纪录着半生的牵挂和无奈的泪水。
女儿出嫁那日,他也只能藏在出租车里远远观看,默默流泪。但心也踏实了,心想,只要女儿过得好,他咋样都行。
得知女儿经营花店压力繁重,他数次想前去看望或送点钱,但怕被前妻发现,又怕打扰了女儿的生活,最终还是默默作罢。晚年查出重病,自知时日不多,他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公证处立下遗嘱,将自己毕生打拼的房子和存款,全数留给亏欠一生的女儿。
他在遗嘱中对女儿说:一生懦弱无能,未能陪你长大,未尽半点父责。这套房子,是我迟来的弥补。不求你原谅,只愿你往后余生,生活安稳,有所依靠。
一页页日记读完,陈慧早已热泪满面。儿时被遗忘的父爱点滴一一浮现,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恨,瞬间烟消云散。她误解、记恨了一辈子的父亲,却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牵挂着她、深爱着她。
事后,陈慧独自去往父亲遗留的房子,屋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床头柜上,端正摆放着她六岁时的一寸证件照,常年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泛白发旧。衣柜里,整齐叠放着数十套逐年添置、尺码递增的女童衣物,那是父亲为她准备的,是父亲在漫长岁月里孤独的思念,却最终未能送出。
陈慧在这空旷的房子里,她流着泪,仔细寻找着父亲的痕迹,回想着小时候的记忆,体会着久违的父爱。她小心地摆好父亲的遗像,并收藏好父亲的遗物。
那一日,风和日丽,陈慧带着祭品与愧疚,颤栗地跪在父亲坟前,嚎啕大哭“爸,我来啦!爸我来迟了!爸,在你病重时我都没能伺候你一天,也未能见你最后一面,爸啊!女儿不孝啊……”
此后,每年清明,陈慧都会去祭拜父亲,到坟前给父亲烧烧香、说说话,她多么希望父亲在天之灵能看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