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温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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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阿温的时候他大约三十多岁吧,那时是刚能记得一点事的年龄,大人们说按辈份应该叫他爷爷。

那一年他家里打井,就是北方村子里的深水井,因为很粘父亲,于是就随着他去了阿温家。将我放在安全的距离外,父亲就过去帮忙。我是很听话的小孩,父亲嘱了别乱跑等他回来我就乖乖看着大人们忙。

一桶桶的泥汤水被人们传递着,直到有人嚷:“行了,到干净水了”,父亲就过来牵了我进到阿温的房子。

记不清了,大概过了一会就张罗开席了,坑上地下都放了桌子,好多人。我和父亲在坑上的一张桌子前与很多叫叔伯的大人们吃饭,好多菜呀。

大人们都很关照我,都往我面前的碗中夹菜,我却没胃囗,因为好大的菜味,似乎闻都闻饱了。父亲先夹了一块肉,说很好吃就递至我嘴边,只这一囗还并没怎么咽,没过一会我就神智不清,再醒来已经在家里躺着了。

母亲见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埋怨父亲,大约我睡着的时候已经埋怨几遍了。“你领孩子上他家,孩子能不迷糊吗?他家咋回事你不知道吗?这只正是招着啥了。”父亲只是笑说不能,然后问我怎么样,我说就是吃的菜太油了,当时就想吐。母亲依然埋怨。

我不懂什么叫招着啥了,就缠着母亲问,母亲就说,这个阿温呀,当年不知从什么地方带回个很好看的女子,没多久就结了婚,后来吃了毒狗的药死掉了,我在他家吃东西,我又小又弱,就招着啥了。我仍然不十分明白。

我家里那时开的小卖店,虽然有个小字,但售卖的货物品类也可以算得上不错的商店了,我稍大一点的时候,放学后和放假的日子里都要帮家里站柜台。那时候村屯小卖店是做不到全都收现钱,赊账是很普遍的事情,上半年还少一点,下半年一直赊到腊月才结算的都不稀奇。

阿温的名字总是在记账的本子上,数目不算大可也不小,过年也结不利索。每次拢账父亲都要提一嘴,母亲就又唠叨埋怨几句。关于阿温的事迹我也就又多知道一点。

他在家里是老小,又很会来事,是以大概得了父母很多偏爱,说是他很随他的舅父。说他的舅父为了两个西瓜让卖瓜人一车西瓜全报销还得加上车子也坏掉,所以谁还敢惹他呢?

每逢村里来了卖瓜果卖鱼肉的,他总能凭空口带回家许多,等到人家去要账又总能带着无奈认栽的态度走出他家院子,人们都传说他非常难斗。

那个时候还有用汽枪的,我家店里就有汽枪子弹卖,有一天他就扛了一支汽枪去买子弹,本来母亲已再三交待不许赊给他东西,我当然遵照母命,下定决心不会赊给他,小孩子拒绝人也是简单的事,那次姐姐也在店里。

他穿得可款式了,皮靴、大皮夹克,见了我们就笑得那么灿烂:“哎呀,你姐俩看店呀?”我们也称了老爷。“老爷要打雀去,老孙女,给老爷拿盒子弹,4.5的。”我就柜台里拿一盒放在柜台上,他打开看了说:“你爸爸就会进货,你看这子弹多好,我前天在西头买那个就不行。”又问了我学习咋样,说我打小就聪明,大学的苗子,出息人那没跑。终于,说到了让他付钱的话,他就让先记着。姐姐笑说:“老爷,我爸进货也紧张,您兜都不断钱,就别记账了。”我记得他笑得可大声了,说:“你爸爸那是我侄,我们爷俩感情你们都不懂,也不怪,你们还小孩呢,先记上吧,等老爷打了雀让你们都瞅瞅,那雀才漂亮呢。”然后把子弹揣兜里就要走,我不肯,就让他给现钱,他就说:“你这孩子再多说可就不懂事了。紧着夸你呢,把你爸爸找过来,看他敢这么和我说话!”然后把子弹揣进夹克口袋,扛着枪乐呵地走了。姐姐来了句:“哎呀,可真会说。”

他说让瞅的雀没见着,惊悚的事他可没让谁错过。

几天之后我家店外突然聚了好多人而且都在大声说着什么,我以为有人在吵架,赶紧跑近窗子向外看,结果可把我吓惨了,那位阿温正掐着一只黄鼠的后脖领狠狠又得意地和大家说:“这东西,还他妈说它会法术,又能迷糊人,多攒见着我它连跑都不会,它咋就迷糊不了我?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这玩艺它能咋地?”然后他就不知从哪抄起把铁锹,拿着锹头的柄割那只黄鼠,每拉一下都是一个口子,每个口子都让大伙看,很多人都劝他别那样做,说这小东西也没惹啥祸,招它干啥?也有人说怕是会犯说道,但都没能阻止得了他,那黄鼠浑身淌血,已是不挣了,他又说:“你们说,它要真那么邪乎它咋不化股烟跑了呢?听他们胡渗!”接下来他丢了那铁锹,一手掐着黄鼠脖子以下,一手飞快地用力旋转黄鼠的脑袋,在一片惊呼中,那黄鼠的头颓然垂下,明显是断了。大家都说:“你也太狠了,咋能这么整呢?再不济也是个小生灵。”他不管,隔着人群将那被他折磨死的黄鼠抛扔到废土坑里。

这事被婶子大娘们知道后,硬沸沸扬扬地讲究了他一通:“把人好家姑娘骗来过日子,只要出门回来就跟审贼似的审人家,要是家里来过啥人,哪怕是个亲戚,无论男女,也得揍这媳妇一顿,生了好几个孩子了,没说改一点,揍得更狠。他媳妇上过吊、喝过药、电门摸好几回都被大伙救回来了,最后还不是死他手里?他整的那个药狗的药,毒性才大呢,挨嘴就死,也不怎么没藏好让他媳妇拿着了,塞嘴就死了,送到卫生所都没用救,不赶趟。对人都那样,对个小牲小口的那不得更狠?”婶子大娘们边说边感叹,多漂亮的人落这路人手里也没好,死了连娘家人都没来一个,谁也不知她是哪的人,也有的说听说她没爹妈,不知在哪让他怎么骗过来的,稀里糊涂给他生孩子,没人报案,一个自杀,公家也没法处理的事。

说来说去,总结他是个赖子,好人都惹不起,只能离他远点,最后都肯定他不会得好果。

时间飞转,似乎很少听父母亲再提起他欠的账。

阿温的孩子中有一个女儿从小就特别厉害,打架的话连男孩子都打不过她,每每有不服气挑衅的都被揍得痛哭不已,因这女孩长得很干巴就似乎更添了股狠劲,于是男孩们的妈妈总是骂自家孩子一顿之后再告诫:“那没妈的孩子你离远点,你能整过她吗?那狠都随根。”这样的话这女孩也能听见,于是她就总爱抬起那削瘦的下巴不屑地看向找她麻烦的孩子和他们的妈妈。后来好久好久看不到她,她姐姐结婚大家才说起她,说是上城里打工了。

一次回家时,母亲问我还记不记得阿温的那个女儿,我说当然记得。母亲说她文前回来过一次,给阿温买了很多吃喝还买了一台新电视,有的屯邻长辈很惦念她就去看看,没想到那个阿温把他女儿买的东西都抱到街上扔掉了,还把那台电视机摔到街边用木棍敲稀碎,说他可是个正经人,不花他女儿那个脏钱,让他女儿赶紧滚。他女儿站在街边看他耍,哭得都站不住,断断续续和大家说她在外面打工多么不容易,没有妈她也没学坏,赚的钱自己都不舍得花只惦心这个爹,以为他他岁数大了不容易,谁想到会是这样?婶子大娘们好言安慰她,直到天都快黑了,她无奈只能去她发小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又走了,说是她发了誓,就算阿温死掉她也决不再看他一眼。

人们都议论说:  “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正经人呢?一辈子只管栽花养鸟,看戏讹人。那张嘴可会说,不了解他的死人都能哭着活过来。他也是个正经人?外头找女人给假钱,人家追到家把玻璃全给他砸碎,真好意思!”

一个冬天,很冷的一天,大约刚吃过早饭,阿温死了!

寂静的村庄炸裂了这消息,本来有人去世也是大事,因为是他就更惊人。

人们急切想知道原因,有人说亲眼所见他从车上栽下来挫断了脖子,连哼都没哼就完了。

于是大家马上想到当时那黄鼠,说不定他拧了多少个呢,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那下场。

他的儿子哭得昏天黑地,他还小啊,自从他母亲走了,没有孩子和他在一处玩,亲戚们相当疏远,他就只有他的爹,这突然离去,他以后依靠何人?

没有人也没有钱,阿温的儿子逢见亲戚就下跪,求大家帮忙,当然了,这是有好心人指点,不冲着他可怜,阿温的后事谁给张罗?

看热闹的很多,都数说着阿温那说不尽的事迹,只有他的儿子痛哭流涕。

之后,阿温的儿子把房子卖掉离开了那村子,再之后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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