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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散文‖风吹故人远去天边
风,是有记忆的。
那年我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住在临河的一间老屋。推窗便是水,水的那边是黛瓦白墙的人家,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风就把那些烟火气一缕一缕地送到我窗前。每天黄昏,我都要坐在窗前听一会儿风。风里有船娘的桨声,有孩童的笑声,有邻家阿婆唤孙儿吃饭的喊声。这些声音并不大,但风把它们叠在一起,送过来,送到我这里,像一封极长的信,读不完,也舍不得读完。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小镇。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个黄昏的风。记得它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细密波纹,记得它翻动我窗台上那本旧书的书页,记得它把我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要拥抱什么。那风后来去了哪里?它是不是还在那座小镇上吹着,吹过同一片水面,吹过同一面白墙,吹过同一个空无一人的窗台?还是它早已远去,去了更北的北方,更南的南方,去了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天边?
风不知道人的心事。它只是吹。它吹过故人的脸,也吹过陌生人的脸;吹过故乡的屋檐,也吹过他乡的墓碑。它把所有的离别都吹成了旧的,又把所有的重逢都吹成了新的。你在风里哭,它不劝你;你在风里笑,它也不陪你。它只是吹着,像时间一样沉默,像历史一样悠远。
我想起余光中先生写风:“风,是天空中流浪的诗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原来我们一生中遇到的所有风,都是同一位诗人的不同诗篇。你在江南听风,他写的是“春风又绿江南岸”;你在塞北听风,他写的是“北风卷地白草折”;你在海上听风,他写的是“长风破浪会有时”;你在故人墓前听风,他写的是“萧萧班马鸣”——风过处,马鸣萧萧,故人已远。
故人,是生命里一场又一场的风。
二〇〇七年夏天,我在湘西的一座小城里遇见一位老人。他坐在沈从文故居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方木桌,桌上摊着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正在往本子上写字。我凑过去看,那字极小,却极工整,写的是“边城”两个字下面,一行一行的注释。
我问他:“您是在注释《边城》?”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我在给翠翠写注释。”
“给翠翠写注释?”
“嗯。”他这才抬起头,眼睛不大,却亮得很,“翠翠在书中一直等着傩送,等了七十年了。我要替她把等待的滋味写下来,让她不要那么苦。”
我愣住了。我读过《边城》,我知道翠翠的结局是开放性的——沈从文只写了一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翠翠的等待,在文学史中悬置了将近一个世纪。而眼前这个老人,他也在等。他等的是谁?是翠翠,还是他生命中某个“也许明天回来”的人?
我问他的姓名。他说:“我姓陈,是一名退休教师。我在这里住了六年了,每天都来写。写完了,就放在故居的门缝里。第二天再来,发现笔记本还在那里,风把它吹到哪页,我就翻到哪页继续写。”
“写了多少年了?”
“六年。”
“那写完了吗?”
“写不完。翠翠的等待没有结束,我的注释就写不完。”
风吹过老槐树,有几片叶落下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他把叶子轻轻拈起,放在一旁,继续写。那一刻,我觉得风是从《边城》的书页里吹出来的——它吹过茶峒的渡口,吹过渡船上的翠翠,吹过傩送的船,吹过那个老人六年的黄昏,最后吹到我身上,带着一本未完的注释,和一个终未回答的“也许”。
我离开那座小城的时候,风把老人的字吹进了我的记忆。从那以后,我每次听到《边城》的故事,都会想起那个姓陈的老人。他也许已经不在那座小城了——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但风还在吹。它吹过他的墓碑,吹过他的笔记本,吹过那棵老槐树。风把他的字带到了天边,也带到了另一个人的记忆里——那就是我。
从湘西回来后,我开始留意那些“在天边”的人。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人,那些我们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只能在梦里重逢的人。我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走远”。他们像风一样,无处不在。他们存在于你突然沉默的瞬间,存在于你一个人走夜路时抬头看见的月亮,存在于你闻到某种味道时突然涌上来的眼泪,存在于你在街上听到一句熟悉的乡音时回头的那一刹那。
他们不在了。但他们还在。
二〇〇八年冬天,我在马来西亚槟城的一家华文书店里遇见一位从汕头来的老人。他姓林,八十多岁,是当地一所华文学校的退休校长。他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立刻握住我的手,用潮汕话对我说:“你先等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走到书架后面,搬出一个很旧的铁盒子,打开来,是一叠用红绳捆好的旧纸。
他把纸展开,是一份泛黄的族谱。他说,那是他祖父在二十世纪初从潮汕带到南洋来的,上面记载着林家从明代到清末的世系。族谱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张薄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林氏子孙,莫忘祖乡。风自北来,人向南望。”
他说,每年清明,他都会把这份族谱拿出来,对着北方烧三炷香。他烧香的时候,会把窗打开一条缝,因为祖父说过,风从北边来,会把香火带回潮汕。
“我祖父没能回去。”他说,“我父亲也没能回去。我回去过三次。但每次站在祖屋前,我都不知道站在门外的这个人,到底是归人还是过客。我在南洋生,在南洋长,我的孩子也是。但每年风从北边来的时候,我觉得风里有我祖父在喊我。”
他说话的时候,书店外正好起了一阵风,吹动门口挂着的一排旧年画——画上印的是潮汕的老屋、老树、老人。那些年画在风中轻轻翻动,像一册无人翻读的旧家书。
我想起余光中先生在《听听那冷雨》中写:“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林家祖父的那两行字,也藏着一片土。那片土不在纸上,风里,不在族谱里,而是在那一代又一代“向北望”的眼睛里。眼睛闭上了,风还在吹。风把他们的望,吹成了后代的乡愁。
离开槟城的时候,林老送我到书店门口。他指着远处一幢高楼说:“那是我孙子读的大学,他学的是计算机,现在在吉隆坡工作。他不会讲潮汕话了,但他会写自己的姓——‘林’。他每次签名写‘林’的时候,我知道,那两棵树还在。”
那两棵树。林字是两棵树,一棵在南,一棵在北。中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几代人的风。但那两棵树一直都在,风一吹,叶子就响,像在互相应答。
我后来常想,什么叫“远去天边”。远,不是物理的距离,不是“我在这里,你在那里”的分离。远,是“我再也不能用语言告诉你我有多想你”的那种远,是“你听不见我说话但我还在说”的那种远,是“你在我心里但我摸不到你的手”的那种远。
远到天边。天边在哪里?天边不是某个方向,天边是“思念的极限”。当思念大到不能再大,远到不能再远的时候,那个地方就叫天边。
故人远去天边。可是,故人真的远吗?他们远去的是身体,是声音,是触感。但他们的气息还在风里,他们的影子还在月光里,他们的名字还在你每一次默念时发出的那个音节的弧度里。
有一年冬天,我去北方的一座小城看望一位故人的墓。墓在一个山坡上,坡上种着松树,风从坡顶下来,穿过松林,发出像潮水一样的声音。我站在墓前,没有说话。我站了很久,久到风声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山坡上松树摇动,像无数只手在挥别。风把松针吹下来,落在我肩上。我没有拂去它们。我知道,那是故人送我的最后一程。
那晚我在小城的旅馆里做了一个梦。梦中,故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角,他朝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远处。天边有一线光,将亮未亮。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旅馆的窗帘没有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我手上。那光很薄,像一张被风吹了千万里的信纸,终于落在我的掌心。我摊开手,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有风来过。
烟火里谋生,月光下谋爱,文字里谋心,音乐里谋魂。这句流传很广的话,我是在一列火车上第一次读到的。那时我正在从北方回南方的途中,窗外是不断掠过的田野、村庄、城市。我把那句话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句子:“风里,我谋的是故人。”
后来我把那句话写在了一篇小文里,发给了我的一位老师。他回信说:“故人不远,故人只是变成了风。”
是的,变成了风。他们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天气”。在你孤独的时候,他们就是那种吹过你耳畔的微风;在你失眠的时候,他们就是那种敲打你窗棂的夜风;在你幸福的时候,他们就是那种从你身后吹来、推你向前走的暖风。
你无法拥抱风,但你可以让风拥抱你。你无法叫住风,但风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无法对风说“再见”,因为风从不说“再见”——它只说“我还会来”。
风吹故人远去天边。可天边在哪里呢?后来我不再追问了。因为风知道。
风把你吹向哪里,哪里就是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