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被雪崩埋葬的那个下午,多杰攥着半根被风刮断的登山绳,在雪线底下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雪粒打在他脸上,像盗猎者枪膛里蹭出来的铁砂,他指尖掐进掌心,渗出来的血很快冻成了暗红的痂——从那一刻起,他就没信过“意外雪崩”这四个字。
那天的巡山路线是前一天夜里临时改的。
原本卓玛跟着多杰走南坡,队里的老向导桑巴说南坡雪层稳,开春后连小型冰崩都没发生过,可临出发前,林培生的车停在了营地门口,递来一张盖着保护区筹备处红章的通知,说北坡发现了盗猎者的临时营地,让卓玛带两个人先去摸排。
多杰当时就皱了眉,北坡的雪沟是出了名的“鬼门关”,开春气温回升,雪层底下全是暗缝,卓玛刚休完产假归队,连新的冰爪都还没磨合熟。
可林培生拍着他的肩膀笑,说这是筹备处点名要的人,卓玛熟悉北坡的牧道,换别人去容易打草惊蛇。
雪崩发生的时间太巧了,刚好卡在卓玛他们摸到那处营地的十分钟后。
多杰带着人往山上赶的时候,远远听见闷响从山谷里滚出来,像谁在山肚子里开了一炮。
等他们刨开雪层找到人时,盗猎者的营地早就空了,地上连半张藏羚羊皮的影子都没留下,只有卓玛手里死死攥着的半块帆布碎片,上面印着只有林培生手下的运输队才有的蓝色标记。
多杰把那碎片揣进贴身的口袋,夜里在帐篷里就着马灯的光看,帆布边缘的切口整整齐齐,根本不是雪崩里被石头划开的,是被锋利的匕首硬生生割断的。
他不是没旁敲侧击问过队里跟着卓玛一起去的小队员,那孩子被救回来之后就一直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里喊着“不是雪掉下来的”“后面有车的声音”,话没说完就被县里派来的人接走了,再送回来时,人就变得呆呆的,再也不肯提那天的半个字。
多杰去县里找过档案,雪崩的事故报告上写着“突发自然雪崩,无人员人为因素”,签字的正是林培生。
他站在县政府的走廊里,看着墙上1996年11月17日的报纸,头版印着可可西里即将建立国家级保护区的标题,忽然就想起卓玛前一周跟他说的话:“那些开矿的人怕我们巡山队断他们的路,最近总往林主任办公室跑,塞的烟盒子里装的全是钱。”
那之后多杰每次巡山都会绕去北坡的雪沟,他总觉得卓玛没走得那么糊涂。
直到他最后一次进山前,把那半块帆布碎片塞给白菊,盯着她的眼睛说“无人区不是无法区”,那时候他口袋里还揣着刚找到的证据——有人提前在北坡雪层的裂缝里埋了炸药,算准了卓玛他们到达的时间,炸掉了半面山坡的雪。
他不是没怀疑,他只是把怀疑熬成了眼里的杀气,一步一步往真相的刀尖上走。
后来他的遗骨在戈壁滩被发现时,那半块被血浸得发黑的帆布碎片,还被他用防水布裹着,紧紧压在贴身的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