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大壮，一米七八，二百二十斤。我胃里有两个国家。
荤国，全称“油腻王朝”，首都位于胃窦区，国民全是红烧肉、炸鸡腿、烤羊排的化身。国王叫油大胖，一肚子肥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会抖三抖。
素国，全称“绿叶共和国”，地盘在胃底犄角旮旯，国民全是西兰花、生菜叶、黄瓜段的化身。领袖叫纤小绿，瘦得像根豆芽，但眼神坚毅，每天都在谋划复兴大业。
两国打了几十年。
荤国兵强马壮，天天压着素国打。
“就你们这些草叶子，也配跟爷争地盘？”油大胖每次开战前都要发表演讲，“这胃里只有一个真理——肉就是正义！”
纤小绿带着他的菜叶子兵，被打得抱头鼠窜，缩在胃底最偏僻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荤国控制了主人九成九的进食通道。也就是说，我每天吃的饭，99.9%是肉，0.1%是菜。那一成菜，还是因为外卖凑单点的。
“大哥，凑个满减呗，加份拍黄瓜？”
“行吧行吧。”
于是纤小绿和他的国民们，每个月能领到几根黄瓜，勉强度日。
我越来越胖。油大胖越来越得意。纤小绿越来越没面子。
“咱们这样下去不行。”有一天，纤小绿把国民召集起来开会，“你们看看荤国那帮肥肠嘴脸，天天骑在咱们头上。咱们辛辛苦苦帮主人代谢、排毒、通便，他们吃肉咱们擦屁股，最后功劳全是他们的！”
“那能咋办？”一棵蔫了吧唧的生菜问，“咱们打不过啊。”
“打不过，就智取。”纤小绿眼睛一眯，“我有个计划。”
那一夜，素国发动了奇袭。
他们趁荤国狂欢吃肉的时候，从下水道系统（也就是我的肠道）绕后，一举攻入了荤国王宫。
油大胖正抱着一个狮子头睡觉，鼾声震天。纤小绿带人冲进去，一根芹菜杆顶在他脖子上。
“别动。”
油大胖惊醒，看见满眼的绿色，差点没吓死：“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蔬菜复兴。”纤小绿说，“从今天起，这胃里，换天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我突然不想吃肉了。看见冰箱里的红烧肉，没胃口。看见外卖APP上的炸鸡，划过去。
我鬼使神差点了一份沙拉。全素的。送进嘴里的时候，我感觉到胃里有一阵欢呼。像过年一样。
纤小绿站在王宫的城楼上，看着国民们载歌载舞。“同胞们！咱们翻身了！”
油大胖被关在水牢里，天天泡在芹菜汁中，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启了疯狂吃素模式。早上燕麦粥，中午蔬菜沙拉，晚上水煮西兰花。一周后，我瘦了五斤。两周后，瘦了十二斤。
三周后，我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那个脸颊凹陷、眼神清澈、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儿的人，是我？
“我的天，瘦了！”我兴奋地称体重，一百八十斤了！
纤小绿站在城墙上看我称重，热泪盈眶：“主人终于健康了！咱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国民们欢呼雀跃。
然而。
一个月后，我再次站上体重秤。一百八十五斤。
“嗯？”我挠挠头，“怎么回事？还在吃素啊。”
两个月后，一百九。三个月后，二百一。“不可能！”我崩溃了，“我特么天天吃草，怎么比吃肉还胖了？！”
纤小绿也崩溃了。
他蹲在城墙根儿底下，抓着自己的菜叶子：“为什么？为什么？咱们天天给主人吃最好的纤维，最纯的维生素，怎么还反弹了？”
一棵老芹菜叹了口气：“领袖，你不懂。草不扛饿啊。”
确实。
吃草最大的问题，就是饿得快。早上吃完沙拉，十点就饿了。饿了怎么办？加餐。加餐吃啥？还是草。
中午吃水煮菜，下午三点又饿了。再吃草。晚上吃一堆草，睡前又饿了。再吃草。
一天吃六顿，顿顿是草。热量是不高，但架不住顿数多啊。
再加上身体进入了“饥荒模式”——你天天给它吃草，它以为闹灾荒了，赶紧把每一口热量都存起来，变成脂肪。
于是我就变成了一个吃素的胖子。
与此同时，荤国那边出事了。油大胖被关在水牢里关了三个月，瘦了一圈，但斗志没灭。一天夜里，他趁看守的芹菜打瞌睡，用一块藏了很久的肥肉贿赂了守卫，逃了出去。
他一路游过胃酸河，爬过十二指肠，终于回到了荤国故地。
荤国一片萧条。国民们瘦得皮包骨，宫殿里长满了杂草——不对，是真草，素国占领期间种的。
“大王！大王回来了！”荤国民众围上来，哭成一片。油大胖振臂高呼：“兄弟们！召集旧部！咱们打回去！一雪前耻！”
“打回去！打回去！”
三天后，油大胖率领荤国大军，浩浩荡荡杀向胃底。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一战，老子要把他们全腌成酸菜！
大军兵临城下。
油大胖摆好阵势，正要喊话——城门开了。
纤小绿带着一群菜叶子，慢悠悠走出来。然后他们齐刷刷往地上一躺。
“投降。”纤小绿说。
油大胖愣住了：“啊？”
“我们投降，不打了。”
“不是……你们这……”
“没意思。”纤小绿翻了个身，看着天，“我们努力了三个月，主人先是瘦了，然后又胖了，比之前还胖。我们到底图啥？我们到底有没有用？我们不知道。我们怀疑人生。我们摆烂了。”
油大胖看着地上那群躺平的菜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那你们不起来？”
“不起。你爱咋咋地吧。”
油大胖挠挠头，带着大军进了城，顺利接管了胃部控制权。太顺利了，顺利得他有点心虚。但很快，他就把这点心虚忘了。
吃肉！
疯狂吃肉！
油大胖回到王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我的大脑，点了三斤红烧肉、两只烤鸡、五串大腰子。
我吃得满嘴流油。他吃得热泪盈眶。“这才叫日子！这才叫生活！”
半年后。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二百八十斤。
肚子大得像怀了八胞胎，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会磨出火花。上楼梯喘得像拉风箱，蹲下去就起不来，起来就眼前发黑。皮肤油腻腻的，脸上长满了痘。
最可怕的是——我已经半个月没大便了。
是的，你没听错。
半个月。
每天我蹲在马桶上，憋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最后只能提上裤子，扶着墙出来。第十六天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看我的肚子，又看了看我的舌头，最后看了看我的表情。
“便秘？”
“严重便秘。”
“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医生瞪大眼睛，“你吃啥了？”
“肉。”
“光吃肉？”
“……对。”
医生沉默了三秒，拿起笔开单子：“住院吧。”
我住进了ICU。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再这么下去，肠子要堵死了，要做手术，肠跟胃都要切掉一段。
我哭了。
胃里，油大胖也哭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在王宫里团团转，“主人胃要切掉，咱们也要死了！”荤国的大臣们一片哀嚎。
“大王，要不……去找素国？”油大胖一愣：“找他们？”
“他们管通便的啊！以前都是他们在干活，咱们吃肉他们擦屁股，现在他们不干了，咱们自己干不来啊！”
油大胖咬咬牙，带着几个随从，又去了胃底。
素国比半年前更萧条了。国民们躺在地上，菜叶子都黄了，蔫了，像一堆烂菜叶。油大胖找到纤小绿的时候，他正躺在一片生菜叶子上闭目养神。
“那个……”油大胖搓搓手，“纤领袖，商量个事。”
纤小绿眼皮都不抬：“啥事？”
“主人……不行了。肠子堵了，肠子要切掉，胃也不能幸免。”
“哦。”
“你能不能……带着你的人，帮帮忙？”
纤小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帮不了。我们管不了。吃再多素也没用，最后还是会反弹。你们吃肉挺好的，继续吃吧。”
油大胖急了，绕到他面前：“纤领袖！以前是我不对！我欺负你们，我不让你们上桌，我吃肉你们擦屁股我还不念你们的好！我错了！我真诚道歉！”
纤小绿继续闭着眼睛，不说话。
油大胖扑通一声跪下了。
“纤领袖！你看看主人！他快嗝屁了！他要是嘎了，咱们都没了！这胃就成废墟了！你忍心吗？”
纤小绿眼皮动了动。
“这些年，是你们一直在默默干活，我知道。我吃进去的油，是你们帮着分解。主人排不出来的便，是你们帮着润滑。我嘴上不承认，但心里门儿清。”
油大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没有你们，我们荤国早就堵死了。没有你们，主人早就完蛋了。我求你了，纤领袖，救救主人，救救我们。”
纤小绿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油大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肥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起来吧，听着怪恶心的。”
油大胖破涕为笑。
纤小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身后喊了一声：“兄弟们，起来干活了。”躺在地上的菜叶子们动了动。
“不躺了？”
“不躺了。主人快死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菜叶子们爬起来，拍拍土，开始列队。那天晚上，纤小绿带着素国大军，浩浩荡荡开进大肠。他们像一支绿色的清道夫部队，把堵在那里的陈年老shi，一点一点清出来。
我躺在病床上，突然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护士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扶我起来，我要上厕所。”
那次上厕所，是我人生中最酣畅淋漓的一次。出来的时候，我扶着墙，两腿发软，但脸上带着笑。
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惊讶地说：“通了？自己通的？”我点点头。医生挠挠头：“奇迹啊。”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体重二百三十斤，比最重的时候轻了五十斤。但油大胖和纤小绿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有一天，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开会。
“这样下去不行。”纤小绿说，“光吃肉会堵死，光吃草会反弹。咱们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油大胖点点头：“你说得对。以前是我太霸道了，总觉得肉就是一切。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你们，我们活不下去。”
“那咱们签个协议？”
“签什么协议？”
“进食协议。”纤小绿拿出一张纸，“以后，主人的饭，四成归你们，六成归我们。”
油大胖看了一眼，没说话。
“怎么？嫌少？”
油大胖摇摇头：“不是嫌少，是觉得……我以前那么对你们，你们还愿意四六分？”
纤小绿笑了：“又不是分你的肉，是为主人好。”
油大胖沉默了一会儿，在协议上按了手印。
“成交。”
从那以后，我的饮食习惯变了。每天吃肉，但不多吃。每天吃蔬菜，但也不硬塞。40%荤60%素，刚刚好。饿了不难受，饱了不堵心。
体重慢慢降到一百八十斤，然后稳住。皮肤好了，精神好了，上厕所也规律了。
有一天，我坐在马桶上，突然听到胃里传来两个声音。一个粗声粗气：“今天的红烧肉不错啊，肥而不腻。”一个细声细气：“配合蒜蓉生菜吃更香，纤维帮着分解呢。”
“那是那是，咱们现在是黄金搭档。”“可不是嘛。”
我笑了。这两个家伙，终于不打了。
挺好的。
【异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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