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女人

雷雨交加的夜晚,姚香披上了腋下破开洞眼的雨衣,骑上了她那辆用了七年的电动车。电动车的座位历经雨雪风霜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褶皱,就像姚明香的面容一样发黄且斑点横生。雨水哗啦啦的流淌着,墨黑的柏油路在雨水的涤洗下格外光滑,筷子粗的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直接将姚明香清瘦的脸颊弄湿,她拭干了汇入眼眶中的雨水,紧握着电动车把,谨慎的驶过下方洪水涛涛的石桥,在一辆运送牛奶货车驶过的刹那,姚明香汇入了道路黢黑的国道。

国道两侧的山岭在雨水的浸润中更加姽婳,不论是油绿的山林还是花草芳菲的田园均被黑夜所吞噬,噼里啪啦的雨就像是鞭炮一样的燃放着,升腾着。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刺眼的远光灯照亮了姚明香的窘态,她那愁容的脸颊在雨夜中格外令人悲恸。一辆乡村客运的面包车在超越姚明香的瞬间,那车轮迸溅的水花散落在她那粗糙的双手上,紧握车把的双手变得湿滑,电动车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着前往镇上学校的路。尽管道路湿滑,但姚明香又不敢开的过慢,她担心若是放学后小女儿迟迟没有看到自己过来,一定会发脾气,她会牢骚的说自己来晚了,也不早点出门。故而在一大段平路的时候,姚明香提了一点速度,希望接小女儿放学的时间不会迟到。

晚自习结束后,多半留宿学生抱着课本浩浩荡荡的回到了宿舍楼,而一些跑校的学生也陆续被家长们开车接走了,大门口的姚明香在乌央的人群中瞅见了小女儿,脸上付出笑容,与此同时,小女儿也看到了她,撑着雨伞的小女儿依旧保持着冷淡的笑容。在小女儿心中,姚明香仆仆风尘狼狈不堪的出现在诸多同学们的眼中,小女儿感觉好没面子,看到同学们都坐上可以遮雨的汽车,而唯独自己需要钻进那件破旧的双人雨衣中,小女儿就一阵的窝火,她觉得自己的母亲好差劲,拉低了自己的身份。尽管十分的憋气,但小女儿还是不情愿的坐进了潮湿的座位上。

姚明香家距离镇上中学将近十多公里的车程,不近不远的,若是平日晚自习结束接小女儿回家到时很轻松,但雨夜骑电动车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小女儿上车后,母女俩没有太多的话。姚明香专注的骑着,小女儿默默的坐着,在宽大的雨衣内刷着视频。雨势渐缓,无声无息的落着。突然,“嗵哧”一声,姚明香感觉电动车的前轮压到了硬物上,前进方向发生了明显的偏移,为躲避后方疾速而来的汽车,姚明香猛打方向,不幸腿部重重的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母女俩摔倒在车来车往的公路上。

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将姚明香母女俩搀扶起来,浑身疼痛的姚明香第一时间问询小女儿有没有受伤,刘海被雨水弄湿的小女儿愤怒的咒骂着姚明香,你会不会骑车啊,你是想摔死我吗!

姚明香连忙道歉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姚明香和小女儿被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带回了家中,姚明香塞给对方五十块钱,车主没有收,便消失在雨夜道路的尽头。

当姚明香回到家中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破开了很大一条口子,流出的血水将整条裤子染成了红色,起初她本以为是雨水弄得,不料想却破开了如此大的一条口子。然而呢,她那里顾得上自己的挂彩,她意外发现小女儿脸上破皮了,心中一惊,不停的问询小女儿还有别的地方受伤没。小女儿非常冷漠的说,你烦不烦啊。小女儿面对母亲贴心的问候十分不耐烦,她并没有对自己的脸部的受伤感到难过,但是之后几天终于有个不用去学校的借口使得她内心略感欢喜。姚明香从邻居家借来了碘伏,小女儿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翌日,当姚明香准备起床的时候,发现右腿动弹不了了,锥心的疼痛感让她浑身渗出汗液,她才惊然明白自己可能骨折了。随即着急忙慌的给远在河南平顶山煤矿打工的丈夫打去了电话,丈夫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说,你这笨女人没有一点本事也无所谓了,却总给我添麻烦,哎!

平顶山市区西北方向百公里外的山岙处,传送皮带将黢黑的煤炭从井下送出,轰隆隆的铲车将堆积如山的煤炭装进大卡车,衣着漆黑的矿工们在井口进进出出。矿工们露着白牙在互相聊着女人的话题,高个子矿工将白面馒头一筐筐的运到井下的采煤现场。彼时,这位矿工的电话响起了,是妻子姚明香打来的,电话里的妻子说骑车腿摔骨折了,你回来一趟吧,矿工撇了一眼天上,夕阳将煤场上方的山丘照的泛黄,那个形似豆腐的石头巍然的毅力着,而那个巨石仿佛砸进了的姚明香丈夫的心田,他感觉心好累。纵然身高马大,个子魁梧,但姚明香丈夫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与心累,他感觉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可能会倒下。

姚明香丈夫的两个哥哥曾经一直在煤矿里上班,近两年先后因肺病而去世。然而,在俩哥哥去世前漫长住院时间里,姚明香丈夫一直在无微不至的照料着,姚明香丈夫几乎掏空了所有的积蓄,但依旧未能挽回俩哥哥的生命。但俩哥哥的溘然长逝对姚明香一家而言不啻是一种巨大的打击,让他们一时间日子过的如履薄冰,举步维艰。当姚明香丈夫终于有时间外出打工时,不料姚明香却意外的负伤了。上大学的大女儿每年近三万的学费,小女儿的各种支出以及各类隐形的开销如泰山压顶般朝姚明香丈夫袭来,他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和困境。

姚明香丈夫怀着十分苦恼又气馁的心从平顶山回到了老家,姚明香在床上疼了三天无法动弹硬是没有去医院,而在家的小女儿呢,完全不曾体恤妈妈的病痛。妈妈不能做饭了,小女儿顿顿吃泡面,也就是邻居家的大婶才频繁过来给姚明香送来热乎包子和米粥。丈夫回来后,姚明香才得以去医院救治。最令人感到悲催的事,姚明香手术花了两万多,却因之前拮据没有交纳新农合而无法报销,虽然姚明香没有交新农合,但常年在煤矿上班的丈夫缴纳了,姚明香也给两个女儿缴纳了。然而呢,姚明香丈夫和两女儿都以为姚明香也给自己缴了新农合,邪门的是,家里偏偏没有缴纳新农合的姚明香出事了,问亲戚们借了钱做了手术后,两个女儿和丈夫几乎对姚明香无语到极点。一天到晚几乎都在数落着姚明香的种种不是,而实际上呢,姚明香省下新农合的几百块钱都是为了给小女儿买部手机。

身体的疼痛没有让姚明香感到压抑,而俩女儿和丈夫的不理解让姚明香感到了心寒,她总是在夜里默默的流泪,甚至萌生了一种想跳河的想法。但杵着拐杖的她走不动啊,连翻越围栏的力气都没有。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学生们就像是雀儿一样的涌出校门,东门的美食街一时人声鼎沸,客流熙攘,所有学生们都可以自在的选择自己喜欢吃的汉堡、烧烤和海鲜,而唯独姚明香的大女儿只能喝一碗豆腐脑来解决温饱。尽管姚明香的大女儿勤俭节约,但贫困的家境让她不得不选择节衣缩食。让姚明香大女儿疑惑的是,那些家境比自己还好的同学们都拿到了助学金,而自己家里四处举债,却一直全额自费上学。这一点,大女儿一直对母亲姚明香特别生气,她觉得自己的母亲没有一点本事,啥事也做不了,还给家里添乱,之前报名母亲连给镇上写个贫困申请的报告都不会弄,她为自己出生这样的家庭而感到悲哀,同样她更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耻辱。上大学的两年来,姚明香大女儿从来不曾跟姚明香打过电话,而姚明香给她打电话的时候都被拒接了。

“哎,我不止跟你说过一百遍了,别让妹妹跑校了,别人都能住校,为什么不让她住校!现在好了,学也上不成了。”电话里大女儿对姚明香质问到。“我一直都想让她(小女儿)住校的,她不肯啊,我又有啥办法呢?”姚明香无奈的对大女儿回应。

“你让我住校,等于让我去死,你知道我被人欺负了多少次吗,你在乎我的感受吗,你以为学校是安全的地方吗,我晚上被人打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吗!”小女儿对姚明香反驳道。姚明香骨折之后没法送小女儿去上学了,家里人都建议小女儿留宿学校,但小女儿的态度十分坚决,要么不上学了,要么跑校。姚明香丈夫问询小女儿缘由,小女儿会委屈巴巴的说住校总是被人人欺负。丈夫比较听从小女儿的话,且将所有的困境和憋屈也撒在了姚明香身上。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你是不想让小女儿上学了吗,你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是吧 !哎,你真是个蠢货,一点事情都办不好,真是倒霉娶到你这样的人!”丈夫对姚明香说。面对丈夫的百般苛责,姚明香所有的委屈只能咽进肚子里。她觉得大女儿上了大学,小女儿若是愿意留校的话,自己就可以出门打工了,而现在呢,小女儿执意跑校,导致姚明香每天早晨要送小女儿上学,中午还得给小女儿送饭,晚上又要接她,空闲时做做家务,一天啥也干不了。

骨折出院一个月后,正值暑期,姚明香强忍着疼痛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家务。她常常在收拾家务的时候,腿部锥心的疼痛让她渗出汗水,又看到两个女儿终日都在玩手机不干家务的状态,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担心。两个女儿从来不会主动叫姚明香妈妈,每天都是玩手机到半夜,第二天整个上午都不会起床,这样的状态让姚明香感到崩溃和无望。有时候呢,姚明香也只是轻言细语的说孩子一句,俩女儿就会不依不饶的回怼姚明香好多句,不仅如此呢,姚明香的丈夫对孩子玩游戏的行为并不感到质疑,不论孩子想做什么,丈夫都会极力的支持,且一点也不反对,对此,姚明香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多少日子里丈夫的冷漠加上孩子的不懂事让姚明香感到了人生的无望,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天都是在煎熬中度过,孩子沉湎在虚拟的网络游戏中无法自拔,且一直在抱怨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别人家的孩子能给家庭带来无尽的欢乐,她们见到亲人会礼貌的称呼,而自己家的孩子就像是闷葫芦一样的不善言语,长辈跟她们招呼时,也是保持着一种傲娇懒散不予理会的状态。且已经成年的大女儿更是从来不曾做任何家务,一直都在玩游戏,一直都在埋怨姚明香,说姚明香笨啊蠢啊等等。尽管如此,姚明香并没有往心里去,因为至少大女儿还能跟自己说话,哪怕说的话是在数落自己。

最让姚明香担心的是小女儿的状态,在学校经常不完成作业,也从来不跟任何同学们交流,总是保持着一种闷闷不乐的状态。最终,姚明香带着小女儿来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抑郁症!》。对此,姚明香心知肚明,贫困的家境让小女儿内心感到了极度的自卑,看到同学们穿的那样时尚漂亮,而小女儿经常穿姐姐剩下的衣服,这样的状态让小女儿总是特别的沉郁,以至于生活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学习也没有动力了。不管姚明香做什么,小女儿都不会认同,小女儿的叛逆心已经到达顶点,上课不听讲,晚上不睡觉,生病不吃药,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关心自己,常常一个人在房顶的天台边缘徘徊,也时常在下方水流汹涌的桥上踟蹰,姚明香明白小女儿的内心布满了阴云。

多少个白昼夜晚,姚明香常常独自默默的流泪,她那湿润的眼眶倒映着天上的阴云,倒映着她们那座墙体没有粉刷的房子,她们的房子两侧均是一户户墙体璞白的两层楼房屋,门前屋后绿植焕然,唯独她们家盖了一层毛坯房,从高空俯瞰,她们家的房子就像是缺失的半颗牙呈现一个明显的豁口。

姚明香恢复后,姚明香丈夫就立即动身去了平顶山煤矿。姚明香想着暑假的时候,带俩女儿来父亲所在的煤矿看看,丈夫也表示认同,俩孩子也不反对。然而呢,当姚明香千辛万苦的带着女儿来到丈夫所在的矿区后,俩女儿非常的失落,矿区附近的房屋都是一层煤灰覆盖着,信号也是时有时无,各种机器的轰鸣声响彻天宇,这里也常常停电,没有信号玩游戏是俩女儿最苦恼的是,也仅仅呆了一星期,大女儿便说没法这里没法安静写作业便让姚明香带着他们回到老家了。

八月底,连续的暴雨让山岙出的煤场变得异常宁静,窑口上方的山坡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罅,足以掉进去一只花猫。深长的缝隙绵延一公里,一直延伸到矿工的生活区。夜幕降临的时候,一位魁梧壮实的矿工从生活区中悄然闪出,趁着没人注意来到了生活区后方杂草疯长的野山中,凭借着熟悉的地形,他很快绕到了窑口上方的灌木茂盛的斜坡上,趁着雨夜的掩护,矿工从灌木丛中翻出了一些折断的线缆。这些线缆都是白天他从矿井废旧的巷道中捡到的,悄悄塞进宽松的工作服内,在出窑口假装撒尿的时候藏在了草丛中。彼时,周围阒寂无人,只听到小雨淅淅沥沥的落着,这位矿工谨慎的将线缆转移至生活区附近的垃圾场周围,计划以卖瓶瓶罐罐垃圾的幌子,将这些线缆卖给废品站。

然而,当矿工怀着喜悦激动的心情往回返的时候,窑口后方的裂缝倏然睁开一条大口子,踩在裂缝边缘的矿工瞬间滑落,整个身体坠落着深缝中,他使劲挣扎着想爬上来,但遗憾却越陷越深,直至四肢无法动弹。他呼喊着救命,奈何回应他的是死寂一般的宁静,他那粗糙的肉身被冰凉的雨水沾湿,寒冷和恐惧感涌上心头。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一团薄雾笼罩在山坳处,明月在氤氲的雾气中隐隐若现,但山上的雨水依旧在淙淙的流淌着,流进困住矿工那深渊般的裂缝中。矿工的意识逐渐模糊,太多儿时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直到后来出门打工,结婚有了俩女儿,这一辈子充满了酸涩,漫长而又短暂,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无尽的黑暗将裂缝中的他彻底吞噬。

“嗵哧”一声,翌日清晨轰隆隆滑坡的声音搅醒了矿工们沉睡的梦境,窑口的上方发生了大面积的坍塌。和凶险泥石流一起滑下来的还有一位矿工。

姚明香得知丈夫的噩耗后,并没有过多的流泪,她总算摆脱了丈夫无止休的唠叨,不会再有人说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了,姚明香她解脱了,但同样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在心里发酵着。以后的生活终于没有人再这样指责了,但仿佛一种心碎的感觉也在她心底蔓延。

过年的时候,大女儿跟同学们去海南旅游了,小女儿也在三十这一天去了同学家聚会彻夜未归,周围的邻居家热热闹闹,而只有姚明香一个人的家格外冷清,掉一根针仿佛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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