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的星期一

通勤车开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像一卷正在倒带的录影带。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闷了整整两天的棉絮,终于被什么力量轻轻抽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漫上来,像潮水覆盖沙滩——然后,愧疚感紧跟着就来了。妈妈还病着,在社区卫生院输着液。而我,坐在驶向单位宿舍的通勤车上,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又可以过四天半属于自己的日子了。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打开门的瞬间反而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往外飞。

周末在家里发生的那点不愉快,说小也小。不过是妈妈念叨了几句,无非是我又出门和朋友约了,挣的几个钱啊;不过是看我窝在卧室里看书,又叹气说我一天不知道学的些啥。可那些话落在心上,一粒一粒的,像细小的沙。我其实明白,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在这个家里,你的时间就应该是这个家的。做饭、收拾屋子、帮妈妈干点力所能及的事,随时待命。特别是妈妈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这份“待命”就更沉了些。

但周内不是这样的。在单位宿舍那四天半,我能把生活规划得像模像样。晚上看书,偶尔写点东西,放空的时候刷综艺,整个房间安安静静,连空气都是自己安排的味道。所以当通勤车启动的那一刻,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松了。

可这松快里藏着刺。我想起三年前,妈妈查出癌症做手术,我请了假日夜陪在她身边,怕她有什么不测。那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我的母亲。后来陪她化疗,看她情况好转,爸爸为了她的身体在海南买了房子,想让她冬天去养着。可每年冬天她都去不成,理由是那两个小朋友吃不上饭,补习班没人接送。

那两个小朋友,是我哥的孩子。

很多年前,我刚二十出头,在异国他乡和妈妈打视频。端午节,本该一家人在一起,可屏幕那头只有妈妈和小侄女。爸爸去应酬了,哥哥嫂嫂和朋友出去玩去了。妈妈说,白天是她俩,晚上也是她俩,经常这样。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要回去,我要拯救我的母亲。所以我没想过去外面工作,直接回来了。

可回来以后才发现,妈妈会不辞辛苦地帮哥哥带孩子、收拾家务。她撑不住了就喊我。她在我面前诉说自己的辛苦,转身又能咬牙帮他们。我劝她少操点心,她说,等你以后当了婆婆就知道了,都得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不是没付出过。因为心疼妈妈,我有空也接送小孩去补习班,周末带他们出去玩,让她能和小姐妹聚聚。我在家打扫卫生、做饭、换洗床单。可到头来,抱怨的时候,换来的是“那咋办,谁让你不结婚,你还在这个家呢”。我哥说,我又没让你带小孩,我是让我妈带着呢。

那次跟妈妈吵架,我吼了一句:“你的不容易不是我造成的!可能是我哥造成的,我爸造成的,但绝对不是我!”

这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像钉子钉进木板,拔出来也有洞。

后来我换了单位,离家远了。我开始珍惜那四天半的独处时光,甚至有时候希望周末安排值班,这样就能有半个月不用回家。我知道这样想不对,可那个念头就那么明晃晃地待在脑子里,赶也赶不走。

今天早上,爸爸先出门送我去坐通勤车。路上他没什么话,我也没有。到了车站,他停下车,说了句“到了给个信儿”,就掉头走了。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刚才出门前,妈妈靠在沙发上,脸色还不太好。我叮嘱爸爸早晨开完例会带她去医院看看。

通勤车来了。我上车,找座位,坐下。车开动的那一刻,我舒了那口气。

我大概明白那口气是什么了。它不是嫌弃,不是冷漠。它只是一个人太久了,需要喘一喘。可这喘一喘里,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女儿,妈妈病着,你却想跑。

但也许,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该叮嘱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周末大扫除把家里彻底清了一遍,妈妈输液回来能歇在干净的屋子里。我只是累了。那种累,是很多很多个周末叠在一起的,是很多很多句“你咋不结婚”“你一天学的些啥”“谁让你不结婚”叠在一起的。

通勤车上了高速,路边的杨树刷刷地往后跑。我从包里掏出书,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四天半,够我看完半本了。周末的事,等到了周末再说吧。该回去还是得回去,该做的事还是会做。只是此刻,让我先好好地,做四天半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我合上书,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没事的,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人扛了太久,想歇一歇。

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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