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苏念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她坐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协议边缘。纸很白,白得刺眼。
三年了,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顾深回来了,西装上沾着雨水,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他看到茶几上的文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换鞋。
“回来了?妈让你今晚陪她去参加周太太的晚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苏念没动。
“顾深,我们离婚吧。”
空气突然凝固。顾深的手停在半空,公文包悬着,最终轻轻放在玄关柜上。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协议,逐页翻看,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理由呢?”他终于问。
苏念抬起头,直视他:“你还要装多久?三年了,在这个家里,你快乐吗?”
顾深没有回答。他把协议放回茶几,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他笔挺的背影。
“我是上门女婿,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反驳,想说不是因为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这就是事实。从三年前父亲在婚礼上说出那句“顾深,进了我苏家的门,就是我苏家的人”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苏氏集团的独生女,嫁给了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在外人看来是浪漫的爱情故事,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个人知道,这座围城是用多少细碎的针尖麦芒搭建的。
“昨晚妈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苏念站起来,走向他,“她说你是攀上高枝的麻雀,说你配不上我,说你……”
“她说得没错。”顾深转过身,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苏念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自嘲,“我是配不上你。所以你提离婚,我同意。”
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一个丈夫面对婚姻破裂时应有的反应。
苏念愣住了。她想过他会挽留,会争吵,甚至会像从前一样沉默隐忍,唯独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你……同意了?”
“苏念,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顾深忽然走近一步,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燃起她从未见过的火光,“不是你妈看不上我,也不是你爸羞辱我,而是你。你看着我跪着给你妈端茶,看着我被她当佣人使唤,看着我在你家的饭桌上连筷子都不敢伸,你什么都没说过。”
“我……”苏念张口结舌。
“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就是让我活成一个笑话。”顾深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签吧,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拿起笔,笔尖抵在协议上,手指用力到发白。苏念突然冲过去,一把夺走了笔。
“不许签!”
顾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组合。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撕成两半,四半,碎片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
“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与其看你在这里枯萎,不如放你走。但是顾深,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消瘦的脸颊,“我想放你走,不是因为不爱你了,是因为我发现,我比想象中更爱你。我不想再让你受委屈了,所以如果必须有人改变,那个人应该是我。”
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三年前,顾深为了娶她,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机会,放弃了建筑师的梦想,甚至放弃了在婚礼上给父母敬茶的机会,因为苏家嫌他的父母“上不了台面”。而她,竟然默许了这一切。
“我们搬出去住。”苏念握住他的手,“离开苏家,我们自己过。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建筑设计,我去找工作,我们……”
顾深猛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三年的眼泪终于决堤。
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苏母站在门口,看到满地碎纸和相拥的两个人,脸色铁青:“苏念,你在做什么?”
苏念没有松手,她转过身,第一次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对母亲说:“妈,我们要搬出去住。顾深不是上门女婿,他是我的丈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夕阳穿透云层,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镀了一层金边。顾深低头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犹疑,只有灼热的坚定。
“念念,”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力量,“让我重新追求你一次。这次,以我自己的方式。”
苏念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像个小姑娘。
“傻瓜,你早该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