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渊录(第五十六章)

       羽煌京,日间羽皇受祖神感召,颁诏闭关。

  时值影清淡月,京城的喧嚣却未减分毫。对芸芸众生而言,蕴灵师一次枯坐悟道,或许便是凡俗一生。待殿下出关,怕是孙辈都已能提篮打酒。家国天下固然重逾千钧,然及时行乐亦是人间至理……

  京城中心,第六擎天巨柱之巅,丞相府邸盘踞柱顶近三成之地。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宛如一座景致幽雅却人迹罕至的微缩山城。

  当朝丞相刘庸,素恶夏之喧腾,故府中禁制恒固,独留春、秋、冬三庭之景。帝皇闭关,其代行超正之权,亦是除却皇族血脉,唯一获准栖身九柱之内的外姓之人。

  此刻,晚秋庭内正被一片流霞般的丹枫浸透。三丈高的枫树沿着九曲回廊恣意蔓延,叶片如鎏金熔火,在渐沉的暮色里流转着琥珀般温润而炽烈的光泽。秋风过境,簌簌红叶纷落如雨,将青石小径铺成一道齐踝的、燃烧的赤锦。廊下琉璃宫灯尚未点亮,却有万千流萤自柱身斑驳古拙的石刻裂隙中悄然逸出,萦绕着飞檐翘角下悬垂的青铜风铃,翩跹起舞。铃舌偶尔轻叩,漾开一圈清泠碎响,竟与府院之外那自巨柱缺口奔泻而下的千尺飞瀑轰鸣交织,谱成一首奇异的韵律。那瀑布如天河倒悬,化作一匹匹咆哮的银链,在府邸外围形成环伺奔涌的溪流。水面上,迟暮的秋莲犹自漂浮,花瓣边缘已悄然凝结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霜。

  褪去沉重朝服的刘庸,只着一身素白宽袍,慵懒地斜倚在廊下的紫檀长椅上。他透过满庭摇曳的红枫与赤霞织就的帷幕,目光投向数百里外羽煌京城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耳畔是飞瀑隐隐传来的亘古轰鸣。他抬手,将温润的酒壶凑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廊柱另一侧,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庞方正的中年人,显然缺乏刘庸这份闲适。他数次欲言又止,终是按捺不住:“老师……那份联名请战的折子,当如何处置?”

  刘庸缓缓放下酒壶,侧首看向中年人,嘴角牵起一抹洞悉世事的慈和微笑,语调温和,仿若寻常考教:“太子以为——当如何?”

  “孤以为……”太子萧珩翊略作踌躇,字斟句酌道:“三十二员武将联名力陈收复殇丘山,若是不准,恐……恐有损朝廷威仪,令天下寒心……”

  “哈哈哈哈……”刘庸骤然放声大笑,声震得廊下几片红枫打着旋儿飘落,“殿下若当真御笔朱批准了这折子,怕是要吓得那几个老狐狸魂飞天外!”

  萧珩翊眉峰微蹙,眼中满是不解:“老师此言何意?”

  刘庸凝视着太子那双尚存清澈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可曾细想,若这班人当真存了提兵血战、收复山河之心,为何这联名奏章迟了整整三个月?又为何偏生选在陛下闭关悟道、音讯隔绝之时,才‘姗姗来迟’?”

  萧珩翊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许是……联署人数众多,需时日统一?”

  “呵,”刘庸一声轻哂,指节在冰冷的石柱上轻轻叩击,“殇丘山陷落晋人之手后,殿下难道就没嗅出半点异样气息?”

  萧珩翊垂首敛目,眉宇间拧出深深的川字纹,沉思良久方迟疑道:“晋人占山之后……孤,孤并未闻听有何异常风声啊?”

  “殿下的耳目未曾捕捉,这本身——难道不是最大的异常么?”老者声音依旧平和,萧珩翊却如遭雷亟,身躯猛地一震。

  关于殇丘山生灵涂炭、几无孑遗的惨剧,羽国昭告天下的说法是晋国悍然入侵、屠戮所致。然则真相,唯有朝中寥寥几位一品重臣,以及参与布设那禁忌之阵“千阵融魂域”的枫仙宗蕴灵师心知肚明。太子萧珩翊,自也知晓一二。羽国朝廷早已备下万全之策,只待晋国放出“羽国自屠其民”及“圣凰族陨落”的惊天秘闻,便在天下舆论场中掀起滔天巨浪。然而,三个月时光如水流逝,晋国那边除了例行公事般庆贺“殇丘山大捷”外,竟无半句多余的消息泄露。

  ……这个与羽国缠斗厮杀数千年的死敌,此番竟默不作声地,替羽国将这口泼天的黑锅……稳稳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见萧珩翊眼中迷雾渐散,终于触及了殇丘山“实则收不得、亦收不回”的冰冷真相,刘庸才续道:“至于这份联名折子,不过是那些老狐狸们,在给老夫与殿下您,编织一顶名为‘怯懦’的冠冕罢了。”

  “请老师明示。”萧珩翊从方才的震骇中挣脱,神色愈发恭谨,深深一揖。

  “三月以来,陛下对此事缄口不言,其意已昭然若揭。然则,陛下不提,为将者却不得不提,否则难逃‘畏敌如虎’之讥。可若彼时便上此折,则置陛下于两难之境——批,则恐蹈险地;不批,则显怯懦。彼时,他们自然不敢。然今时不同往日,陛下闭关,由老夫与殿下监国摄政。此时上折,若我等驳回,这‘畏战’的污名,便由老夫与殿下一肩担下,与远在深宫悟道的陛下……再无半分干系。”刘庸又饮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羽煌京那渐次亮起的、如星河倒映般的市井灯火,“殿下须谨记:国与国,纵使兵戈相向,亦未必便是死敌;人与人,纵然把酒言欢,亦未必便是至交。外患固在,然这‘家门之内’的明枪暗箭……更须臾不可松懈。”

  萧珩翊默然良久,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彻底褪去,化为深潭般的沉静:“孤……受教了。”

  “那么,依殿下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刘庸将话题轻轻拨回原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老夫倒以为,殿下不妨将这‘畏战’之咎,尽数推于老夫这朽木之身,直言……乃老夫这老顽固执意不准……”

  “孤,自然是准的。”萧珩翊忽地打断刘庸,唇角扬起一抹与其温润外表不甚相符的、带着锋芒的弧度,声音清晰而沉稳:“收复我羽国故土山河,天经地义!然则,殇丘山乃天堑绝险之地,我军新败,元气未复。若仓促兴兵,一旦再挫,国威何存?联名诸将久居羽煌京华之地,麾下将士,怕是疏于边关血火历练。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羽、晋两国万里边境,烽烟之地又何止殇丘山一处?孤意已决——命联名请战诸将,即刻分赴其他边关重镇,戍守历练!待秣马厉兵,时机成熟之日,再挥师,一举克复殇丘!”

  刘庸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微微颔首,又不动声色地添上一笔:“那些老成精的,留在京中‘参赞军机’便好。倒是他们家中那些亟待建功立业的子侄辈……确乎该去边关风霜里,好生‘历练’一番筋骨了。”

  倦溪城确实小,夜色中的街巷冷清得近乎死寂,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坑洼路面上浑浊的积水。寻摸了半晌,才在一条背阴的窄巷里找到那家名为“福来”的客栈。门脸低矮,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木匾斜挂着,“福”字的半边漆皮已然剥落,透着一股子勉强维持的潦倒。

  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柜台上打盹的掌柜被惊醒,迷糊的眼中满是意外。

  交了定钱,拿到两片沉甸甸、边缘磨损的铜钥匙。

  上二楼的木楼梯陡峭而狭窄,每踏一步都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空气滞重,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愈发浓郁。二楼只有四间房,雷孽与孙瑾瑜的房间是左侧比邻的“甲”“乙”两间。

  门板薄的像纸,空气中也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好在房中窗、墙还算完整,并未漏风。

  检查一番,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隐患后,雷孽便准备离开。

  前脚刚踏出门,他便觉得自己的衣服被一只小手抓住,他扭头望去,孙瑾瑜脸上那极力遮掩却依然清晰地恐惧一览无余。雷孽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怎么?想跟我挤一间?”

  小姑娘双唇紧抿,摇了摇头,抓着雷孽衣服的指尖也缓缓松开。

  雷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退出门外:“睡觉别脱衣服,和衣而卧。灯……尽量别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事叫我,就在隔壁。”

  两间房屋的陈设别无二致,一样的简陋,一样的弥漫着陈腐气息。雷孽将自己房间那盏豆大的油灯也挪到了孙瑾瑜房中的方桌上,让那点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些角落的黑暗,这才关好自己那扇同样单薄的门。

  黑暗中,他低声询问,声音压得极低:“早间时,你想说什么?”

  “等你那小媳妇儿睡熟了,出去再说。这破地方,打个喷嚏都担心头顶的楼板塌下来砸你一脸灰。”星渊的传音带着一丝不耐。

  雷孽没再追问,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榻上,闭目养神。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声、压抑的呼吸、木板床轻微的吱呀——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耐心地等着,直到隔壁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悠长、沉入梦乡。

  约莫一个时辰后,雷孽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来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谨慎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窥探。夜色如墨,之前街面上零星的火光已彻底熄灭,唯有惨淡的月光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时隐时现,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

  确认四下无人,他身形如狸猫般轻巧地翻出窗户,无声无息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不敢走远,他闪身钻进了福来客栈侧边那条堆满杂物、更为阴暗的小巷深处。

  不等他开口询问,右臂骤然传来异样!手臂瞬间胀大变形,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仿佛活物般剧烈蠕动、重组。原本的手腕内侧猛地撕裂开来,一张布满细密利齿、足以一口吞下成年人的巨大嘴巴赫然出现!

  “噗——哐当!”

  一个沉重的物体从那巨口中滚落,砸在肮脏冰冷的地面上,在云缝间漏下的惨淡月光里,显露出一个令雷孽瞳孔骤缩、几乎要拔腿就逃的轮廓。

  通体漆黑,仿佛由最深沉夜幕凝铸而成,即使蒙着厚厚的尘土,也透着一股非金非玉、冰冷死寂的幽光。体型比寻常野狼精悍许多,线条紧绷流畅,带着一种为极致杀戮而生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凶戾感。

  奇长的尾巴,几乎比它的躯干还要长出一倍有余!此刻无力地耷拉着,但雷孽清楚记得它曾如何化作夺命的凶器——那尾尖能裂开、变形,化作高速旋转、带着狰狞倒钩的锋利三棱锥,搅起的劲风能撕裂皮肉。

  曾经包裹全身、噼啪作响的诡异绿光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下死寂。唯有左腰股间那道狰狞的破损口依旧醒目。破损处边缘参差不齐,暴露着无数断裂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脉络”和棱角分明的复杂结构。几缕极其微弱的、如同濒死萤火般的绿色电芒,偶尔在断裂处无声地跳跃一下,旋即熄灭,再无动静——这显然是星渊试图修补的痕迹,却未能完全弥合其内部的“创伤”。

  它的双眼,曾经那对散发着摄魂夺魄幽绿光芒的“邪眸”,此刻黯淡无光,如同两块蒙尘的劣质绿琉璃,空洞地映着上方的夜空,再无半分生气。这空洞,比任何凶光更让雷孽感到不安。

  “噹噹~!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星渊的传音把雷孽从惊愣中唤醒。

  雷孽当时陷入了昏迷,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见到殇丘山地下深渊中,这来历不明黑狼傀儡兽之时!而且这东西居然就藏在自己的右臂之中!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雷孽便“夺取”了右臂的控制权,张开那张“大嘴”,将黑狼收入其中。不过他始终是动用不了星渊的“储物空间”,大嘴反复“咀嚼”数次始终鼓鼓囊囊。

  “安心啦,我又不傻,附近的人都睡成死猪了。”星渊丝毫不在意雷孽的尝试,一边轻松接管控制权,一边再次将黑狼“吐”了出来,语气带着炫耀:“我告诉你,这宝贝疙瘩要是修得好,绝对碾压你姑姑那两只花架子小猫!之前在地下,它不过是能源快耗尽了,估计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不然你小子早成渣了,还能站这儿瞪眼?”

  雷孽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冷冷提醒:“呵,别忘了……我死你也得死……”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缠着绷带的左手带着一丝谨慎,轻轻抚摸上冰冷、还沾着星渊“口水”的金属外壳。触感坚硬、光滑,却又透着一股非生命的死寂。

  他很清楚,自己每次使用灵力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这是他致命的短板。若是身边能有这样一只强大的傀儡兽护卫,生存的保障将大大提升……

  “其实结构方面的硬伤倒还好,掉落的零件碎片我基本都捡回来了,再等个个把月,应该能拼凑修复。”星渊的语气也严肃起来,“麻烦的是两点:第一,能源彻底耗尽了,就是个空壳子。第二,也是最要命的,这东西的核心行为逻辑是‘出厂设置’,很大概率是针对你们蕴灵师的,充满攻击性。不彻底重写它的底层指令,就算把它唤醒,第一个要撕碎的也绝对是你!”

  “能源?是指灵力?”雷孽追问。

  “呵,早就说过了,这个世界能量的种类千千万,你脑子里怎么只有‘灵力’这一根筋啊?”星渊嗤笑一声,直接否定,“我仔细‘摸’过它的核心,这东西之前用的,咳——是一种叫‘电力’的东西……”

  “电力?是指……雷电?”不知为何,雷孽脑中忽然闪过养父白子柒明明姓白,却给自己取名为“雷孽”的模糊传闻。

  星渊不知道雷孽所想,还以为他的愣神是初次听闻的困惑,继续解释:“你理解成雷电的某种形态也行。关键是,驱动这头机械狼的原始能源核心,可是恒星级别的!”

  “恒……星?”这个词对雷孽来说完全陌生。

  “简单粗暴点说,平时挂你头上,那个你叫做‘太阳’的,就是一颗恒星!啧,真不想跟文盲解释这些基础概念,费劲……”星渊嫌弃地“呸”了一声,正要继续深入讲解这能源的恐怖层级和修复的渺茫,声音却骤然转为一声警觉的轻疑:“哎?你小媳妇怎么摸下楼来了?”

  巨嘴闪电般合拢,将地上的黑狼囫囵吞下。雷孽的右臂瞬间恢复原状,只是那本就破烂的袖管再次被撑裂,彻底报废。

  雷孽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无声地隐入巷子深处堆积如山的杂物阴影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几乎同时,“咯吱——”一声轻响,打破了客栈死寂的前堂。福来客栈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推门的手似乎带着犹豫,动作迟滞了片刻。随后,一个戴着那顶略显滑稽大棉帽的小脑袋,紧张兮兮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孙瑾瑜站在门槛内,漆黑的空荡街道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让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然而,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她与雷孽来时的那条黑暗长街方向,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小小的身影迅速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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