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失业了。昨天还是一个大集团的风控师,今天却成了一个四大皆空的懒汉。
不过,A想得通。现如今的世界,60%的国家在打仗,还有35%的国家在准备打仗,他是躲在5%保险库中的佼佼者。况且,他还有积蓄,虽然不能自豪了,但尚可自保。
A确信,自己国家中的很多人也正以各种形式在打仗或准备打仗。所以,这种和平中的失业根本不是什么苦难,反倒是一种幸运。只不过,是世俗人很难理解的幸运。
一个能有基本的生活保障而又确保自己不会犯法的人,失业,这样一桩很令个人不快的事,对于许多正在找工作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桩好事。正如一个离世的人,对于他自己或其家庭来说,是件丧事,而于早已人满为患的社会而言,却可能是一桩喜事。
让A感到非常奇怪的是:自己为什么还不去玩?不去旅游、吃喝、娱乐?这都是自己曾经多么向往的美事啊!以前苦于没时间,现在却突然没了力气。有的只是一味地懒床,这是为什么呢?
近段时间,他越来越沉迷于回忆。一条似曾相识的小路,一个常去的便利店,一片光影细碎的林荫或一汪映着天光的水洼……,总之,都是些很平凡的景物。可如今,一阵微风,都能把往日那模糊而温暖的时光吹到眼前……。
我怎么像个老人了?
A今年三十六了,可他没有成家。人不结婚就永远年轻!总怕自己老去可能是他恐怖婚姻的潜在原因。
已经快中午了。A还在仰躺着,眼睛望向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缝隙不仅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黑了。他相信已经有些小虫子迁居到那里了,它们天天都可以在高处观看A在床上的表演,甚至它们会奇怪:为什么他无论在上床前还是起床后,都要犹豫不决一番?
失业,像一把精神匕首。它刺来时,并不尖锐地痛,可它刺中的,却乎是一个管总的穴位,虽然就那么一个点。可一下子,把全身都“闷”住了,木木的。
嘴上可以说失业没什么,理智上也能找出许多想的通的理由。可内心深处呢?
他,也算是名校的金融骄子,一转屁股,已然成了大街上一具游荡的躯壳。没有哪个写字楼容纳他了。以前他曾那么恶心写字楼,现在再见到这些“都市墓碑”,却有了亲切但遥不可及的感觉。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光芒,大街上汹涌人潮的麻木面孔,马路上那混杂不停的嗡嗡噪音,都暗藏着对他的嘲讽。他被集团的一种程序判定为“冗余”!
据说这程序是很科学的,它不但经过多次论证,更经过多次实践的检验,比如,自己就得到了这个“被检验”的殊荣。
可这程序的来龙去脉是什么呢?
拿根据来!拿逻辑来!拿标准来!A是优等生,不仅不怕,反而喜好繁难的问题,乐于迎接极致的挑战!
可现在这算什么呢?他想思考,却不知道思考什么,他想探询原由,却无从寻觅!
他在思考,在等待。
只有“思”与“等”这两件事他可以独自地做,不见人地做。就这两件事,让他不讨厌,让他有自尊。其他的任何事情都让他自惭形秽。
他连给母亲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哦,不,是没勇气。父亲去世后,母亲把他看成了唯一的骄傲,全部的靠山。
难道现在要向母亲公然宣告,她心里的骄傲早已变成了耻辱,她所坚信的靠山反倒要以她为靠山了吗?
笑话,死也不行!
“死?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A心中一惊!怎么犯扯了?他突然有点儿警惕了:
这不是神智不清了吗?
“我要赶快去吃点东西了。”A觉得自己一太饿了就容易中邪。
他依然套上那件穿了三天的灰工服,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还行,没完全地走上下坡路。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眯缝的眼睛乜斜着,好像对一切都瞧不起似的。其实,他是怕别人瞧不起他。而真实的情况他完全了解:没有任何人会看他一眼。大家都很忙。
忙着干,忙着赚。忙着玩儿,忙着吃。当然,也有忙看骗,忙着抓的。所以,真要能被谁瞧不起,那倒是一种幸运。
街角的面馆味道一般,价格却不菲。但他常来,因为离的近。
人类往往把方便排第一,所以随世浮沉的人,自然就多一点儿。A以前看不起那种人,而且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那种人,自己应该属于引领者。不过,现在他不那么幼稚、不那么极端了。
随波逐流有什么不好呢?多方便呀?更重要的是:比叱咤风云要安全得多。至少不易在精神上遭到偷袭。或者就是被误打误撞地袭击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穷人即便被抢被偷,也大可顺其自然,甚至,可以开心地嘲笑一下,那不长眼的偷袭者白干了一票。
A对这面馆的熟悉程度,就像门楣上那褪了色的招牌,那只胖猫仍蜷缩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上,见A走上台阶,懒懒地掀一下眼皮,又把头埋回前爪里。A很佩服这只猫,它长年在脏兮兮、油乎乎的环境中,却总是把自己保护的毛色鲜亮,活像是个天外来物。
屋里摆着长条桌,桌面被烫的满是印子。头顶吊扇叶片上的灰穗子,随着转动一抖一抖的,好像屋里的热浪就是它搞出来的。调料台上,大瓷碗里堆着剁碎的蒜末,旁边守着个豁了嘴的醋壶。
后厨的帘子不时被撩开,白汽一团团地涌出来,面条在笊篱里打着旋儿。案板角上堆着切好的香菜和葱花。
A刚一坐下,面就上来了,他又起身加了大量的葱花和香莱。可能加的夸张了一点,原本和他挺熟络的伙计,有点儿用劲儿地盯了他一眼,像是不认识他了。A并不计较,自嘲地浅浅一笑。他倒有点儿欣赏了呢:这么小的面馆,居然有责任心这么强大的伙计!
今天这碗面,简直香的不得了,他狼吞虎咽地吃出了一身汗。人间的幸福其实很简单,只要饿透了,吃什么都美味。可现世中,连要饭的都已经撑得太饱了,所以,人们的生活里,减少了一个很经常的幸福项目。
面吃的意犹未尽,他又要了一碗汤,伙计再次看了他一眼。A并不反感,他有这个理解力。以前他来去匆匆,很利索。今天又加佐料又喝汤的,伙计关注一下,不奇怪。只是伙计眼光中暗含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蔑,让他有点儿不舒服。
这就是世俗社会啊,没办法,看来,在后面的日子里,自己要有足够的精神准备了。
起身,扫码,付钱。走出面馆,阳光再次拥抱了A。回来的路怎么短了?那距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篡改过,缩短得令人不安,不会走错了吧?
“叮铃铃……,”A不用猜就知道:母亲来电话了。
可他现在真是不想接,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吧,明天。
他给母亲发了个报平安的信息。
母亲回了:“太紧张了就去山里放松一下,祝一切都好。”
“没事,您别担心,保重身体。”
A觉得自己每次与母亲的对话都苍白乏味。
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担心母亲再回,对话越继续,回复越头疼。
屏幕静悄悄的。看来,母亲不会为难他了。
可这又让他从另一个方面担起心来。母亲是个头脑十分精细的会计师,儿子自然是她内心最清晰的一本帐。但对这本帐她从来都是三缄其口,只是内心总在算。A所担心的是,每当他遇到点什么不顺心的事,母亲总爱朝坏的方向算。
母亲这种算法的养成,与父亲是分不开的。父亲是一个外在条件不太好的人,可母亲却是个始终如一的美人,这种落差常使父亲心神不宁。
最初,父亲还能强颜欢笑,但内心的煎熬却使他迅速衰老,以至于四十岁上下,一个五官模糊,矮胖谢顶的男人,与一个仍貌美如花的女人,常常因为无端的猜忌而冷战频发。
更无奈的麻烦在于:两人又情深笃定,父亲只能任由种种猜忌在心中烂成沉疴,直到病魔缠身也不言明,母亲虽心知肚明却也无从解释。
眼见父亲江河日下,母亲慌不择路,竟带着年幼的A进山入寺,探询因果。
山风穿林,古寺寂然。老僧听罢母亲如泣如诉地絮絮半生,却无动于衷地垂目不语。母亲仰面,痴痴等待。
半晌,老僧似梦中呓语道:”他对你无端猜忌,看似夫妻龃龉,实是生来命薄,承不住如此盛颜。不是他疑,是天叫他疑。你越清白,他越惶惑。其病既不在身,也不在心,在命。”
母亲怔在原地,望着闭目老僧,潸然泪下。
这段如烟往事,A之所以记忆犹深,一是因为那山道弯转漫长,几乎把他累晕;二是因为从那以后,母亲总似有意似无意地进山焚香祭拜。
A后来又陪母亲去过,只要一踏入山道,母亲便戛然而止所有的谈话,似将有大事发生。而出山后,也多日少言寡语。从母亲这宿命式的静默中,A深感那山、那寺、那僧有一种整体性的神秘。
不知不觉中,A到家了。他又回到了让他既感熟悉又愈发陌生的那排傻大傻大的水泥森林前,这里是被冠以各种美名的“小区”。其实,里面的人大都像自己一样,既紧张又孤独,吃得饱却睡不着……,
A又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那个老僧的话:
“其病既不在身,也不在心,在命。”
父亲是什么命呢?A最深的印象是:在单位,领导说什么父亲就听什么;在家里,母亲说什么父亲就干什么。父亲总是被动的,并且还特别心甘情愿。
A猛然惊悚: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这样?父亲是被母亲的美貌推着走,我是被什么推着走呢?集团的标准?世俗的眼光?
他想起面馆伙计那个轻蔑的眼神。那眼神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居然在意了。
父亲是在意的。他在意母亲的美貌会被人觊觎,在意自己配不上这份幸运。于是他用一生的猜忌和沉默,为这份“在意”买了单。老僧说这是“命”,可A现在忽然觉得,所谓“命”,也许就是一个人最放不下的那份“在意”。
那自己在意什么呢?
在意自己“优等生”的体面,在意“风控师”的权威,在意面馆伙计怎么看自己,在意母亲电话那头沉默的算账。自己不是被某个具体的标准推着走,是被 “害怕失去这些标准” 的恐惧推着走。
连失业了,都在被动地反应——被动地懒床,被动地回忆,被动地等。等什么?等哪个猎头想起自己?等哪个贵人拉自己一把?
这不是“命”,这是“怕”。
A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对失业恶心,是对自己这种软塌塌的心态和活法恶心。
他想起PPT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他能看穿“康源生物”的财报造假,能识破那些专利泡沫、隐形地雷,却看不穿自己的活法有没有造假?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不光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可怕,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麻烦了。
A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是不喜欢找麻烦的,因为顺利中的人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有麻烦。于是麻烦就会自己找上门来,郑重其事地把它自己介绍给对方:
”喏,我来了,你看着办吧。你如果不理我,我就永远跟着你。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你不知道,我也讨厌你!我才不要和你纠缠。
”我是不得已!没有完成使命我想走也走不了。我的使命就是唤醒你,你不睁眼,我就得制造更大的,更吓人的麻烦,不停地制造。
”其实制造麻烦也是很累的,比解决麻烦要累。解决麻烦会有成就感,挺美的。可制造麻烦只有罪恶感,被人憎恨。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我在宇宙中的使命!什么时候你从梦中惊醒,明白了每个麻烦都是神的赐予,你读懂,看透,解开了你所嫌恶的麻烦,你就超越了,提升了,OK!我马上就隐去了。”
A暗自笑了。他发现自己进入了“麻烦”,代表了“麻烦”,说出了“麻烦”要说的话!
但笑容还没收住,手机屏
幕突然亮了。是工作软件的推送,提醒他有一个线上会议要参加——那是他上周亲手设置的,当时还标注了“重要,关乎季度评审”。推送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搭建起来的哲思气泡。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忽略”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不是犹豫,是突然发现:他连“忽略”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个app,这个会议,这个他曾经又恨又离不开的系统,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被彻底、干净、科学地丢出来了。
“看来,自己究竟该‘怎么活’这个考题必须要解出来!否则,这道题会终生跟自己过不去。”A边想边从床上猛然坐起。他痛下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一早,A就出发了,他要进山。昨天,A一决定进山,内心就逐渐生出一种”和悦”,不是从前那种混杂着欲望的喜乐,而是一种宁静平和的愉悦。他初步体验到了“觉察”,他跳出了“自己”,站到了“自己”的对面?或是站到了“自己”的上方?反正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他恍然看清:失去了工作是为了让他获得清醒的意识!他不能辜负了神的恩赐,更不能再走父亲那“被动”的老路。至于要走一条什么路,他也不清楚,他要去找!
A决定不乘任何交通工具,他要徒步,以示诚心。格物致知的同时要正心诚意!
穿过城市,走过城乡结合部,进入山林。累了就歇,渴了就喝山泉水。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膝盖开始疼,脚底板发硬,好像要起泡。但奇怪的是,这种身体上的痛,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路是向上的,走起来像原地踏步。两边的树越来越矮,不是真的矮,是它们学会了匍匐,贴着石头长,像是怕站起来会撞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膝盖的疼有点儿怪: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阵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向外冒。他想起小时候看父亲修自行车,内胎破了,要泡在水里找气泡。父亲的手指按着轮胎,一寸一寸地按,气泡就一串一串地冒出来。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手指有魔法,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就是那条破轮胎,每走一步都在往外冒看不见的气泡。
山路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每个弯都差不多,雷同的让人失去了记忆。每过一个弯又会看见同样的石头,同样匍匐的树。他停下来,想确认是不是走错了。但稍宽的路只有一条,其它岔路不但荒芜,方向也不对。
一路上,A走走停停,不少景色令人流连忘返,但最夺人眼目的竟是一块青灰色大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不是砸出来的,是晒出来的,是风吹出来的,是时间一点一点刻进去的。A站在石头面前看了很久。
他向前走了几步,再次返回到那石前,想数数那些裂纹,一条,两条……,数到第三十七条时放弃了,因为有些裂纹太细,细到他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裂纹,或者只是石头本来的纹理?
太阳斜下来的时候,光线变得很奇怪。不是暗,是扁,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压扁了,压成薄薄的一层,贴在石头和树上。A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一步,影子跟一步,总比他慢一点,像在等他。可他刚一走,影子马上就追上来,又像是在催他。
天快黑的时候,A突然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疑惑不解了:我大黑天的,摸到山上来干嘛?我睡在哪里?吃饭倒不是个事儿,有饼干,有矿泉水。可我没铺盖。我怎么知道能在寺庙留宿呢?当然,在这个季节,就是蜷缩一宿也无所谓。可关键是……,
关键是:我来干嘛?来找谁?可现在才想起这些来又有什么用呢?
在思想模糊不清,内心犹豫不决时,A看见了那座寺庙。他站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山门开着,寺内透出来的光很弱,像是根本不想照亮什么,只是做个样子。
A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失了业就去找工作嘛,跑到寺庙来干什么?当和尚吗?一个未成家又失业的潦倒穷汉,在茫茫人海中就是个笑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路蜿蜒,他走过的每一个弯、停过的每一块石头、数过的每一道裂纹,似乎又都有些说不清的意义。
他若有所悟:自己也许找不到什么答案,只是来确认一个问题:除了那个困扰父亲的“命”和那个困住自己的“怕”,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不是被动地承受,也不是主动地对抗,而是……像这条山路一样,顺其自然?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不是一点点暗下去的,是忽然就暗了。A刚才还能看清的树影,现在已经一片模糊了,像是有人用橡皮不停地在擦。
寺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着,不强,也不弱,安安静静的,像在等谁,又像谁都不等。
A在山门外静静站住。晚风掠过树梢,他清晰地听见寺庙深处传来的木鱼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从容地数着什么。
抬眼往寺内望去:古木疏影婆娑,佛殿沉静肃穆。香火的烟气在灯影中缓缓浮游,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暗自低吟。世间所有的纷扰在此沉落,红尘万般的杂念尽被收纳。
随着木鱼声望去,隔着院落、回廊,隐约瞥见禅房内一道僧影,正坐案前敲击木鱼,那僧影前倾着,仿佛在和木鱼低声交谈。
A在远处虽然看不太清,但那僧人的身形,显然不是当年他和母亲来寺时见到的那位,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莫名的失望。但此事显然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眼下的他,必须先找个歇脚的地方。
他抬步跨过山门,踏上微凉的青石甬路,缓步穿过庭院回廊,走到开着门的禅房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