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山林里的牵挂

当我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一块大大的蓝色塑料板搭成的超大平台,平台下方藏着一个微观世界——那便是玉龙小镇。

听说这里就是滑翔基地。

旁边是一条土黄色的乡间公路。偶尔有车辆开上山,大多是山上的工作人员,也有不少前来露营或是观赏风景的游客。

山风撩起我的头发,发丝胡乱拍打在我的脸上。

身上的汗水慢慢干透,风裹挟着泥地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还愣着干啥,走呀,该休息休息补充能量啦!”

跑友阿芳率先拨开野草乱絮,一头冲了出去。

我、老秦和山怪也紧随其后。

我们是一群热爱户外爬山的朋友。我和阿芳以前经常一起跑步,接触爬山之后,便把爱好转移到了山野。山上清新的空气、绝美的风景,深深迷住了我们。山林广袤包容,林间的气息,治愈着人心。登上山顶的那一刻,人也会生出满满的信心与力量。尤其是攀爬这种尚未开发的野山,一路上崇山峻岭,遇到悬崖峭壁,还要借助树枝、绳索前行,这种征服大山的快感,格外让人着迷。

老秦快六十岁,身材高大健壮,性格少言寡语。他总背着一个蓝色布包,脚上穿一双解放鞋。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别看你们那些登山鞋几百上千,我这二十五块钱的解放鞋就很好用,坏了也不心疼,实惠又耐穿。”

山怪比老秦小几岁,一周至少爬三四次山。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头,几乎都被他走遍了,每条线路他都如数家珍,再复杂的地形,他也能找到下山的路,“山怪”这个外号便由此而来。他常常和老秦结伴爬山,有时也独自进山,就算下雨天也不例外。我总觉得,“山怪”这个称呼,对他而言还有更深一层的意味:他征服大山,也属于大山。他们爬山几乎从不原路返回,总喜欢绕山穿行,说不想重复看一样的风景。

大山接纳了他们,他们也成了大山的一部分。

我们兴冲冲跑到平台上,各自卸下背包。

几声急促的“喵喵”,打断了我掏馒头的手。

荒郊野外,哪里会有猫?

是野猫吗?

我循着叫声走到平台下方,那里荆棘丛生。

“喵,喵喵!”

我唤了几声,一只黑白牛奶猫跑了出来,定定望着我,尾巴高高竖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地转。

“哎哟,真的是猫!”阿芳正啃着馒头,赶紧撕下一小块扔到小猫面前。

馒头砸过来,小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白色胡须微微颤动,又“喵喵、喵喵”地叫起来。

我养过猫狗,听得出来,这是家猫向人撒娇乞食的叫声,想要出门、讨要食物时,它们就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这里怎么会有猫?”

“是谁这么狠心,把猫扔到这么高的山上?”

“是啊,山上没有食物,这不是要把它活活饿死吗!”

老秦和山怪也走过来,一边吃东西,一边愤愤不平。

“应该不是被遗弃的。”我仔细打量小猫:它皮毛顺滑,眼神干净透亮,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

“说不定是游客的宠物。主人上山露营,把它带了过来,玩耍的时候小猫被山林里的小动物吸引,钻进了树丛。等到主人要离开,它迟迟不肯出来,主人没办法,只能先走,于是它就被困在了这里。它现在一定很着急,也在盼望找到自己的主人。”

面对我们一圈人的围观,小猫渐渐放下了戒备。

它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馒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可怜的小家伙,猫很少吃馒头,看样子确实饿坏了。

我怕它噎到,连忙拿出水,可找不到盛水的容器,只好捡来一个垃圾袋,仔细摊开,倒上一点水,小心翼翼递到它跟前。

它脖子一缩,停下进食,警惕地盯着我,脚却没有往后撤。

见此情景,我往后退了几步,好让它安心进食。

“想想办法把它带出大山吧。”

“你以为它听得懂人的话吗?”

“要是它聪明,或许会跟着我们走。”

“那就看它的造化了。”

“可惜包里没有绳子,不然抓住它,牵下山去,就算流落街头,也总好过在山里饿死。”

听着我们的议论,小猫仿佛听懂了一般,适时发出几声喵叫。那叫声满是无助与急切,像是在求救。

大家吃饱喝足,收拾好行囊,准备穿丛林下山。

那只猫怎么办?

所有人心里都挂念着这件事,不约而同望向小猫。

“我试试看能不能抓住它,把它装进背包带下山。”我正好戴着手套,不怕被抓伤。

“喵呜,喵呜!”

我轻声呼唤,小猫犹犹豫豫地应和,慢慢朝我走过来。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一点点伸出手掌。

它仰起脑袋,我的指尖轻轻碰到它小巧乌黑的鼻梁,传来一阵湿润柔软的毛绒触感。我还来不及再有动作,小猫敏捷地一跃,跳开了。

“抓不住的,你的手哪能快得过猫。”阿芳失望地叹了口气。

“它愿意让你碰一下,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

虽说只是指尖轻轻触碰,算不上真正的抚摸。它依旧敏感,处处警惕。

“走吧,万物众生,各有各的命运。”山怪背起背包,率先钻进丛林,风里远远飘来他"咿咿呀呀"的歌声。

我们也只好跟上,离开了小猫。

脚下是一片竹林,林间铺满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如同地毯。前一天刚下过雨,四处湿滑,头顶时不时滴落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残存的雨水。

上山容易下山难。地势陡峭,泥土湿滑,竹叶稀少的泥坡上,几乎站不稳脚步。

好在满山竹子,可以借力。

我们踩着湿泥,攥着竹子一路往下,行进速度越来越快。

“喵呜,喵呜!”

隐约传来几声猫叫,我们停下脚步。

它跟过来了!它真的追上来了!

只是它依旧十分警惕。我们站住,它就不动;我们往前走,它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这猫倒是挺聪明,通人性,看样子它也想走出大山。”走在队尾的老秦说道,“大家走慢一点,别让猫跟不上。”

就这样,我们几人和一只猫,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一处悬崖峭壁。

崖壁近乎九十度直角,几块巨大光滑的岩石挡住去路,棱角尖利,如同野兽向外伸出的獠牙,仿佛要将人吞噬。石缝间横生着粗壮的树枝,树根处拴着一根粗麻绳,一直垂落到崖底,远远看去,活像一条乌梢蛇。

我心里不由得发怵。

岩石又湿又滑,没有可以落脚借力的地方,下山全靠麻绳承受全身重量,双手必须紧紧攥住,一旦脱手,轻则摔伤,重则会有生命危险。

爬野山有乐趣,也藏着不小的风险。

遇到这种地形,惯例是老秦和山怪一人先下到崖底接应,另一人在崖上看护。

“猫还跟在后面吗?”我担心它惧怕悬崖,不敢继续跟随。

“还在我身后。”队尾的老秦回答。

像是回应我的担忧,小猫又叫了几声。

山怪抱住树枝,攥紧麻绳,身手敏捷地荡下悬崖,那模样,让我想起之前在峨眉山见到的猴子,在绳索林间穿梭如履平地。

“我还是害怕。”阿芳浑身发颤,“我有点恐高。”

“我先来吧。”

看见崖底有山怪接应,我不再胆怯。平时常在健身房锻炼,我对自己的手臂力量还算有信心。

我看准拴着麻绳的树枝抱住它,脚踩进石缝,缓缓向下挪动。

山怪站在崖底,一只手抓牢树木,另一只手朝我伸过来,他的脚斜踩在崖壁上,方便我落脚借力。

我抓着树枝往下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好在山怪伸手托住我的腰,我稳住身体,双脚终于平安踏上地面。

山顶传来的猫叫声,越来越微弱。

“它跟下来了吗?”我在崖底焦急地向上询问。

“它不肯过来,我想碰它,它不让我靠近。”风送来老秦从崖顶传来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轮到阿芳绳降。

几个人里面,她手臂力量最弱,我们全部集中精神接应她。

她站在崖上,一手抱住树干,一手紧紧拽住老秦,保持这个姿势,迟迟不敢松手。

老秦和山怪都有些着急:不松手,怎么往下走?

她调整了很久,找准角度,才敢攥住麻绳慢慢下降。

等我们四个人全部平安下到崖底,再也听不见小猫的叫声。

我满心懊恼。

或许,我们反倒害了它。当初就不该引诱它离开滑翔基地。那里通着公路,偶尔会有上山的游客,还可能有食物投喂。可现在,它跟着我们跑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深处。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在这片森林里,它去哪里找食物,又该在哪里休息喝水。

我心里幻想着,它能找一处坡度缓和的荆棘丛绕下来追上我们。

可终究只是空想。我们往前走了很远,一路上频频回头,那一声声期盼的喵叫,却再也没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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