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挖红薯

            怡墨成华(湖南)


国庆的阳光像一匹洗得发白的蓝布,轻轻覆在湘南的丘陵上。我回故乡三天了,每天听着老母亲在堂屋里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迟疑、缓慢,像一根旧麻绳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


母亲八十四了。耳朵是七十岁那年彻底坏的。起初还能借助听器听些模糊的响动,后来连那玩意儿也成了摆设。如今跟她说话,得凑近右耳——左耳早已全聋——把每个字拆开、放慢、提了嗓门喊出去,她才从唇形和残余的声感里,拼凑出意思。更多时候,她看着你的嘴一张一合,像看一条离水的鱼,眼神里浮着歉疚的笑,仿佛听不见,是她犯了什么错。


那天早晨,她从厢房樟木箱底翻出两只编织袋,又翻出捆稻草的塑料绳,一齐堆在堂屋方桌上。然后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走到我房门口,用杖头轻轻叩了三下。


我开门,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在皱纹的沟壑里闪着光,像山涧里偶然照进的一束亮。


"红薯,"她大声说,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该挖了。"


我愣了一下。国庆才十月,红薯通常霜降后才收,但今年秋旱,叶子早就开始泛黄。我凑近她右耳喊:"现在还早吧?"


她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日历纸——那是她让隔壁小学的老师帮写的,上面用红笔圈着"寒露"两个字。"节气到了,"语气不容置疑,"再迟,老鼠要搬家的。"


我知道她的固执。去年我寄钱回来,让她别种地了,她嘴上答应,开春却偷偷把屋后荒了两年的半亩坡地翻了,种上红薯。薯苗是村东头老刘家讨的,紫心品种,皮薄心红,是她年轻时最擅长的。她一个人挖穴、浇水、施肥,用塑料薄膜覆着保温,苗活了又逐棵松土。我五一回来,看见那半坡绿莹莹的叶子,心里又酸又涩。她站在地头,得意得像个孩子,大声说:"你看,长得好!"


母亲从柴房角落找出一根扁担。那是父亲的遗物,桑木的,两头包着铁皮,用了四十多年。父亲走后,扁担靠在墙上,渐渐蒙了灰、结了蛛网。母亲用围裙角仔细擦,铁皮上的锈迹擦不掉,她便蘸了唾沫反复蹭,直到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


"你爸挑过的,"她把扁担递给我,"结实。"


我接过来,粗粝而熟悉。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交公粮,他挑着一百多斤谷子走在田埂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像一支古老的歌。我在后面追,他从不回头,只把脚步放慢些,让我能跟上。如今这扁担传到我手里,两头空着,却觉得有千斤重。


母亲把编织袋叠成小块,用绳捆好,塞进我挎的竹篮里。她自己背一只旧背篓,竹篾编的,边缘磨得发了毛。我们出门时,隔壁三婶正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看见我们,扯着嗓子喊:"婶子,去挖薯啊?"


母亲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我替她回喊:"是啊,去坡地!"


三婶摇摇头,对我使个眼色——你娘真是闲不住。我苦笑一下,跟上母亲的脚步。


故乡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只是拓宽了些,能过三轮车了。路边野菊花开得正好,一蓬一蓬的金黄,把空气染得微苦。母亲走得很慢,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和着她沉重的喘息。我几次要扶她,她都推开我的手,指指前面——她还能走。


坡地在村后半山腰,约莫两亩,早年生产队分的。这些年村里人种地的少了,年轻人都去了广东、浙江,地荒了大半。母亲这块坡地夹在几丛野灌木中间,倒像一块固执的补丁,钉在日渐萧瑟的山坡上。


到了地头,母亲放下背篓,扶着一棵矮小的野柿子树喘气。我环顾四周,红薯藤蔓褪了盛夏的浓绿,变成一种疲倦的褐黄,像老人手背的肤色。叶子稀疏了,露出底下垄起的土包——那是红薯在地下膨胀的痕迹。


母亲缓过气,便开始指挥。她指给我垄沟的位置,又比划下锄的深度——不能太深,伤了薯皮藏不住;不能太浅,一锄头下去红薯要裂成两半。她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见,但从口型能辨出是些老辈子的农谚:"深栽洋芋浅栽姜,红薯栽到皮皮上""霜降不挖薯,一天少一斤"。


我脱了外套,抡起锄头。土是沙壤,疏松,一锄下去翻起一大块。藤蔓缠成一团乱麻,我得先用镰刀割开,才能下锄。母亲蹲在旁边,拿一根细木棍,把我翻出的土慢慢拨开,捡出红薯,轻轻抖落根须上的泥,再按大小分堆。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年轻时风湿落下的,如今动作迟缓,却极仔细,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瓷器。


第一锄下去,我便挖断了一个红薯。紫红的薯心露出来,白色的浆液渗出来,像一道伤口。母亲看见了,心疼地咂嘴,把那半截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放在一边。她凑近我耳朵喊:"慢些,慢些,红薯娇气呢。"


我放慢动作,顺着藤蔓根部下锄,再轻轻撬起。一窝红薯露出来了,大的像成年人的拳头,小的像孩童的拳头,挤挤挨挨连在一起,像一群依偎的兄弟姐妹。母亲眼里放出光来,嘴里不停念叨,我虽然听不清,但知道那一定是夸赞——她种了一辈子地,最骄傲的就是地里的收成。


阳光渐渐移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我脱了毛衣,只穿一件单褂,额上的汗还是流进了眼睛。母亲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旧军用水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那山峦是浅褐色的,秋草枯了,露出岩石的肌理。山坳里有几株枫树,叶子开始红了,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母亲望着望着,忽然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回忆,也许是告别。


中午时分,我们挖完了大半垄。红薯在田埂上堆成几座小山,按母亲的分法:大的、中的、小的,各一堆。小的她也不舍得丢,说可以晒成薯干,或者喂鸡——她养的那几只芦花鸡,是她另一个骄傲的源泉。


我们从竹篮里拿出午饭。母亲准备得很简单:几个煮红薯,一碗腌辣椒,还有两个咸鸭蛋。红薯是去年的陈薯,在灶膛里煨熟,皮焦黑,心却绵软甜润。我剥开一个,热气腾上来,模糊了眼睛。母亲看着我吃,自己却不急着动口,只是把腌辣椒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生产队的红薯地是集体劳动,母亲总是天不亮就出工,把我放在地头的箩筐里,用一件破棉袄垫着。我醒来,看见满天的星子,听见远处锄头的声音,便哭起来。母亲赶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煨红薯塞在我手里。那红薯总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我啃着红薯,看她在月光下劳作的身影,渐渐又睡去。


"想什么呢?"母亲拍拍我的肩。她虽然听不见,却总能察觉我的出神。


我凑近她耳朵,大声说:"想小时候,你给我红薯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那时候穷,"她说,"红薯是救命粮。现在好了,你们不爱吃了。"


我摇摇头。不是不爱吃,是吃得太容易,忘了那滋味里藏着什么。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红薯卖,山东的、海南的、越南的,包装精美,却吃不出灶膛里的烟火气,吃不出母亲怀里的温度。


下午的活计轻松些,主要是把红薯装进编织袋,用扁担挑回去。母亲坚持要帮忙,她把红薯一个个递给我,我在袋里码整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这样受力均匀,不会压坏。两只编织袋装满,又用背篓装了一篓,那是母亲自己要背回去的。


我挑起扁担,试了一下,约莫一百二三十斤。桑木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母亲背着背篓走在前面,背已经驼了,背篓底部几乎擦到脚后跟。她走得很慢,却很稳,拐杖偶尔点一下地,像在给某种古老的节拍打拍子。


下坡时,我赶上去扶她。她不让,指指扁担,又指指自己的背篓——各走各的,别摔了红薯。我只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秋风里飘动,像一蓬干枯的芦苇。


路过村口老井,几个老人坐在槐树下晒太阳。他们和母亲年纪相仿,有的更老些,已经认不出我了。母亲停下来,和他们比划着说话——她的手势很丰富,是多年失聪练出来的。他们谈论收成,谈论天气,谈论谁家的儿女回来了。我看见母亲的手在空中划着圆圈,那是在形容红薯的大小;又竖起大拇指,那是夸她的儿子能挑能扛。老人们纷纷点头,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我赧然立着,知道这赞许里有多少是母亲夸大的成分。


回到家,天已擦黑。母亲点亮堂屋的灯,十五瓦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如豆。她把红薯倒在堂屋地上,继续分拣:完整的、擦破皮的、挖断的,各归各处。破皮的优先吃,完整的可以存到明年春天。


我烧了一锅热水,让她烫脚。她坐在矮凳上,把脚伸进盆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我蹲下去,看见她的脚——变形得厉害,拇指外翻,趾甲厚而黄,脚底厚厚的老茧裂着几道口子,像干旱的土地。这双脚走过多少路?种过多少地?挑过多少担?我算不清,也不敢算。


"妈,"我凑近她耳朵,"明年别种了,我寄钱回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忽然清明而锐利。"我种我的,"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要你的钱。你回来,有红薯吃;你不回来,红薯也在地里长着。"


我哑然。原来这红薯不是种给她自己的,是种给我的,种给一种她无法言说的牵挂。我一年回来几次?一两次。每次能待几天?三五天。可她要把一整年的等待,都埋进这半亩坡地里,让红薯在土里慢慢膨胀,像她的思念一样,沉默地、固执地生长。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她的肺不好,秋凉便要发作。咳嗽声断断续续,像一根游丝,在黑暗里时隐时现。我起身想去给她倒水,却听见床板响,然后是拐杖点地的声音——她自己去厨房了。


我停在门边,看见她佝偻的身影在堂屋里移动。她没开灯,凭着几十年的记忆,准确摸到水缸,舀一瓢水,坐在灶前矮凳上慢慢喝。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喝完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那堆红薯旁边,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然后她拿起一个最大的红薯,举到月光下端详,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见,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在说:这个好,留给儿子。


回城那天,母亲把两只编织袋的红薯都塞进了后备箱。我留了一半给她,她不肯,硬要全给我。"城里贵,"她说,"自己种的,甜。"


车发动时,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拄着拐杖,朝我挥手。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嵌在黄褐色的山坳里。我开了很远,还能看见她在原地站着,像一株扎根在土里的老红薯,把藤蔓伸向远方,却再也离不开这片土地。


高速上,车流如织。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和尾气的味道。忽然想起母亲田埂边的野菊花,那种微苦的清香,此刻竟觉得奢侈得像梦。


后备箱里的红薯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想起她摩挲红薯的样子,想起她花白头发上的月光,想起她说"红薯娇气呢"时的神情。原来娇气的不是红薯,是她藏在皱纹里的爱,是她沉默的、听不见的、却从未停止的呼唤。


下一个国庆,我还要回来。不管她听不听得见,我都要凑近她的耳朵,大声说:妈,我回来了,挖红薯去。


这声音要足够大,大到能穿透岁月的耳膜,大到能让她在每一个秋天,都听见。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