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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乡流传一句谚语:临县临县,十年九旱,有一年不旱,冷雨(冰雹)打了九遍。说的就是本地恶劣的气候,红枣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起来的。
还有一句关于枣的谚语:天旱圪针收。枣树根系发达,皮实耐旱,能在贫瘠和干旱的土壤中吸取深层水分,长的更好,产量更大。他像我们当地的老农一样,吃苦耐劳,好养活,肯奉献,也格外讨老百姓喜欢。家乡的梁岇沟岔、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枣树。
枣树是一种權木,长不高。树干不粗壮,树皮粗糙,还有纵向裂纹,枝枝桠桠像一节一节接上去的,接的时候一点也不讲究美感,接完了上面还打了结,结上有刺(圪针),像成长留下的标记,所以树枝既没柳树的柔美,也没杨树的挺直,疙疙瘩瘩歪歪扭扭,随性生长,展示着它的犟脾气。
春天,树叶便从那一个个的结旁长出来,一个结旁长三四串,一串有十多片小叶子对称排列,呈羽状,很神气又很土气。像一群怕人欺负的小孩纠集形成一个小团体。
枣花开了,淡淡的黄色,米粒一般小,几乎每片小叶子下都有一堆堆,我们叫枣米米,不细看都不知道它是花,但那花香却特别清甜,幽幽的,满村满山飘,直往鼻子里钻,引的蜜蜂奔走相告,一群一群嗡嗡的集体觅食。养蜂人这时候会在附近扎个棚,带着蜜蜂住一段时间,专门采制一种蜂蜜叫枣花蜜。
然,这既不挺拔也不美丽,甚至有点丑的树,却能结出又甜又大的红枣来。
贫苦的日子里,红枣既是水果也是粮食。那时物产稀缺,当枣米米刚变成枣的样子(我们叫它枣肚脐),俏皮的孩子就会摘一点偿偿,淡淡的甜又有一点生涩,新生儿般惹人爱怜。
枣分雄雌,牙枣(雄枣)肉薄个小核大,母枣个大肉厚核小。
刚入秋,枣就开始红,每片枣叶低有一颗枣,一串串挂在枝头,很喜人。先红的是牙枣,甜中带一点点酸。刚有个鸡眼圈圈(先从最上面的一圈开始),枣就有了甜味,孩子们便捡的摘,等过几天半腰腰(至腰红了)就更甜一点,待成了通红红(全部红了),又脆又甜,汁水丰富,最是一早起来,摘一把水露枣,清甜爽囗,太好吃了。孩子们揣在兜里鼓鼓的当零食当水果,像我这种脾胃虚弱的就把它放在生了火的锅台上,扣一个小碗,一天焖烤下来,浓浓的香味四处扩散,虽说少了点脆,但香甜软糯,是另一种特别的味道。
牙枣大部分当水果,吃的就是生爽酸甜。母枣甜度高产量高也养人,晒干可以储藏一年。本地人爱吃的枣糕、棕子、枣醋都有它的参与,格外香甜可口。也会在蒸馒头、捏花馍时放上几个,当作装饰。记忆最深刻的是枣炒面,有了枣的加持,杂粮的粗糙感都掩盖了,我们叫细炒面,那是富户才吃得起的。
天旱的年分里,它给了老百姓一点底气,是留在老百姓心中最后的一点甜。
红枣进入市场,是2000年以后。东山核桃西山枣,曾经是脱贫致富的支柱产业。枣树的种植规模越来越大,一度占用了耕地。
枣成熟的时候,外面打工的人也急匆匆赶回来帮忙,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们站树上拿木棍对着有枣的地方“啪啪”的敲打,红枣便“咚咚咚”满地滚,红红的铺了厚厚的一层。拣枣根本不是一个一个拣,是用两手一堆一堆的往袋子掬。有的枣滚到沟里、石缝中,小孩子便猴子似的提个篮子上窜下跳。欢声笑语一山一沟一村里飘。院子里、脑畔上摊的都是枣,收购车一趟一趟来了走了。人声、枣声、车声、叫卖声奏响了脱贫致富的进行曲,村庄空前的热闹喜庆。
枣的栽培、种植、销售、加工一条龙生产,成了产业。枣的品种也开始多了起来:棃枣、骏栆、冬枣、金丝小枣…,专家们还为对抗当地气候研制了木枣抗裂1号……加工模式也多了起来,市场上有枣汁、枣醋、枣叶茶、枣花蜜、酒枣、烤枣、熏枣、无核空心枣……后来也和别的农产品捆绑一起,如枣夹核桃、阿胶蜜枣等,枣以各种方式呈现在大家面前。
在市场运作下,红枣的功效家喻户晓。很小时候,我就知道红枣经常是药引,一般老中医开完药方后会另起一行写上:红枣3颗。红枣的保健作用被人熟知也是近年的事:补血补气,男女老少人人需要。因它物美价廉接地气,成了家家户户生活必不可少的伴侣,熬粥加几个、熬养生汤加几个、吃火锅加几个,枣泥饼、枣泥馅等,红枣成为乡里乡亲能拿出手的礼品。
近年来,随着红枣市场的饱和,红枣又从金旦旦变成了土旦旦,满山遍野的红枣寂寞的挂满枝头无人问津。秋天,熟透了的红枣掉落下来,满山铺上了红地毯。冬日里,总有些红枣,就像守着土地不愿离开的老农,倔犟的挂在干枯的枝头,那是写在大地上的一首等待的诗,让回家的游子感慨万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