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寻光结局 番外(何敬友程元青)全文何敬友程元青读无弹窗结局__恶鬼寻光何敬友程元青_最新章节小说:(何敬友程元青)

主角:何敬友程元青

简介:我是死了之后才知道投胎还要排队的。

判官给了我一张往生登记表。

我不识字,他好心帮我填。

「死因?」

「活埋,配阴婚。」

判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与谁配阴婚。

我想了想:「柳溪县何员外幼子,何敬友。」

判官停了笔,在生死簿上翻了许久,说道:「此人未死。」

「他马上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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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死后刚到地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跟着鬼群一路飘到罗酆山下。

这里阴森肃穆,山前的石阶延伸入云,「阎罗殿」三个大字在云雾中闪着红光。

数不清的鬼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我排在最末,其间偶有身披金光的鬼插队。

前辈鬼告诉我,那些金光是功德,他们下一世可以投个好胎。

我这才知晓,好人有好报是回报在下一世。

三十年后,我终于进了阎罗殿。

判官给了我一张往生登记表,说要填完表才能去六道轮回投胎。

我告诉他我不识字,他好心帮我填。

「名讳?」

「程七、程元青,我叫程元青!」我郑重说道。

「年纪?」

「十五岁。」

「死因?」

「活埋,配阴婚。」

判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与谁配阴婚。

我想了想,答道:「柳溪县何员外幼子,何敬友。」

判官停了笔,在生死簿上翻了许久,说道:「此人未死。」

我焦急道:「他马上就死了。」

话音刚落,生死簿上何敬友的生卒年完整了。

判官怒目而视:「你如何知晓此人阳寿何时尽?」

「是齐昭告诉我的。」我说得小声。

「齐昭?」判官伸指掐算,片刻后厉声喝道,「大胆恶鬼,竟与阳间活人牵扯不清,还不如实招来?」

判官一怒,吓得我鬼胆一颤。

身上不多的金光也跟着闪了闪。

2

一个多月前,柳溪县连下三日暴雨,冲毁了我的坟茔。

泥沙混着我的尸骨覆在旁人的坟头上。

暴雨过后是中元节。

不料有人因此祭拜错了人,将香插在我的尸骨上。

于是,我受了死后第一支香火。

我现身,想感谢这人。

没想到这人吓得连连后退,取出官印挡在身前。

「恶鬼退、退散,我是柳溪县新上任的县令齐昭,有朝廷庇佑,不、不怕你。」

我歪着脑袋指向他脚下:「可你踩碎了我的指骨,我们有了因果。」

齐昭战战兢兢,官印几乎抵在我额前,像是没听明白我说的话。

我拂开他举着官印的手,耐心解释:「放心,我虽是恶鬼,却从不伤人。可是你踩碎了我的指骨,要完成我一个心愿才能抵消因果。」

齐昭稍稍站直了身子,颤声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在地府排了三十年的队等投胎,现下还未轮到我。

「我想入轮回,得新生。」

说着,我将一道白光打进齐昭心口,他捂住心脏疼得弯腰。

恶鬼之愿,唯偿方消。

「只要你不听我的话,心口便会一直刺痛。」我挥手平息他心口的刺痛。

齐昭脸上汗涔涔的,仿佛认命了。

「要我怎么做?」

我想起了鬼前辈对我说过的话,心有执念的枉死者是为恶鬼。

而我的执念便是我的死亡。

「你是县令,那便为我查清真相,让我死个明白。」

「莫非你是被人害死的?」

我提起裙角在齐昭面前转了一圈,漫不经心道:「看不出来是配阴婚吗?我是被人活埋的。」

齐昭这才注意到我身上穿的是嫁衣,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阵,神情动容。

我盯着他篮子里的东西,拿起他还未点的香,笑道:「再点一支吧,我喜欢这个味道。」

齐昭依言点燃了那支香,就插在那截碎掉的指骨旁。

我感受到身体里蹿过一道极舒服的气息,顿时神清气爽,困扰我多年的头疼也好了些。

「谢谢你。」我是一只懂礼貌的恶鬼。

齐昭神色怪异地看着我,问:「这一片葬的都是何家人,你叫什么名字?」

何员外是本县有名的大善人,怎会用活人来配阴婚?

「我是程七娘。」

「哪个程七娘?」

「城西晴午巷,程木匠家的女儿,程七娘。」

「等等,程七娘昨日还为儿子休妻一事来过县衙……」齐昭越想越慌乱,惊恐地后退。

「你说的应当是我姐姐——程六娘。」

我话还没说完,齐昭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咻地滑倒,一头撞到树上晕了过去。

哎,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的腕骨。

也碎了。

3

判官:「凡人死后,魂魄进入地府,尸骨在尘世腐败,他踩碎了你的指骨哪里会产生因果?你竟还编出谎话来诱骗凡人。」

我连忙求饶:

「判官大人息怒,他用一支香将我从罗酆山下的队伍中勾了出来,害得我排了三十年的队白白排了。我发誓,我只是想让他帮我弄清楚当年的真相,绝对没有伤害他。」

……

我用树枝戳了戳齐昭的脸。

他该不会被我吓死了吧。

我受了他的香火,合该救他一命。

我如此劝慰自己,俯下身打算渡阴气给他。

恶鬼别的没有,阴气多的是,冻也能将他冻醒。

我刚低头,一双水润眸子骤然睁开,齐昭恍惚了一瞬,而后目光落到我唇上,猛然将我推开,手忙脚乱地起身。

「你说你是程七娘,可有证据?」齐昭像个官员开始审问我。

不对,他本就是个县官。

我不解道:「程七娘就是程七娘,为何要证明我是我?」

齐昭一噎,似乎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心中思忖着,收拾东西离开。

我附身到他腰间的玉佩上,跟着回了城。

他直奔晴午巷,找到了程府。

哇,白墙黑瓦,比三十年前气派多了。

他叩门三声,一位年轻妇人开了门,她的手上隐隐传出药味。

齐昭:「徐小莲,你婆母可在家中?」

徐小莲忙退后请他进门。

「在家,在家。」

跟着齐昭,我在一堆木头碎屑中,见到了姐姐程六娘。

她苍老了许多,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掺杂了些许白发,却和三十年前一样,戴着海棠花样式的木簪子。

「县令大人休沐日还来找我,可是查到了毁坏山水座屏的人?」她指了指徐小莲,语气不善,「那日只有我儿媳在家,定然是她。」

齐昭示意徐小莲退下,对程六娘开门见山:「夫人到底是程七娘还是程六娘?」

程六娘愣了一瞬,左手不自觉扣住桌角,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笑了声:「大人说得什么话?整个柳溪县谁不知道我程七娘?

「县里多少姑娘出嫁,都要从我这儿购置一架屏风,方显出娘家不俗。」

齐昭:「那程六娘又是谁?」

程六娘缓和了语气,「她是我的姐姐,三十年前便去世了,大人问起这个作甚?」

「你只管告诉我她因何去世,如今葬于何地。」

「姐姐是投江溺亡的,那时父亲怜惜她青春早逝,便与何员外家意外溺亡的幼子配了阴婚,如今葬在城外何员外家的祖坟墓园里。」

4

齐昭回了县衙,翻查户籍。

华灯初上,我从玉佩中现身,趴在案前问他:「齐大人,你在看什么?」

齐昭吓了一跳,猛地后仰,书册滑落。

「你、你从哪里出来的?」

我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一脸狡黠:「在你查明真相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齐昭心有余悸,揉了揉太阳穴,缓声问道:「你可还记得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托着脸,慢悠悠告诉他:「何员外幼子溺亡,他开价五十两银子寻新娘子配阴婚,我爹贪财,将我打晕,送上了花轿。」

「可你姐姐说你是投江溺亡。」

「不是投江,我记得真切,是我爹打晕了我,等我清醒过来,已经被封在棺材里了。」

我拧眉开始回忆封在棺材的情景,脑中忽然传来一阵疼痛,如刀刻斧凿一般。

「齐大人,我头疼,点香,快点香。」

齐昭见我痛苦难耐,立刻寻了支香点上。

我凑到香案前,好半晌才缓过来。为何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莫不是头冠沉重令你头疼?」齐昭问道,「能否取下?」

我伸手摸了摸头冠,还摇了摇,脑袋上发出细碎却悦耳的响声。

「这顶头冠好看吗?」

我死后便跟着鬼群去罗酆山下排队,三十年来还不曾照过镜子,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

齐昭微愣,打量了一会儿,认真地告诉我:「有金凤和珍珠,精致华贵。」

「那就是很漂亮了。」我欣喜地又摸了摸头冠,「头再疼我也不要取下它。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方才在看什么。」

齐昭从地上拾起户籍册:「在查程氏的户籍。」

「我来告诉你呀。」我按下他翻动书册的手,「我爹叫程回,大哥叫程利,姐姐在族中排行第六,大家唤她六娘,我排第七,便唤作七娘。

「我娘早逝,是我爹做木工活将我们兄妹三个拉扯长大,可惜他手艺一般,城里找他做过木工的人家不多。」

「所以你爹为了五十两将你……岂有此理!」齐昭愤愤不平。

「今日在程府我只见到了姐姐,没有见到我爹和大哥,算算时间,我爹也该有七十多岁了……」

我自顾自说着,却见齐昭盯着书册目不转睛,面色凝重。

我凑过去:「可是发现了什么?」

「程回与程利,销户了。」

5

判官翻着生死簿,找到了我爹和大哥的名字,说道:「程回和程利在你死后一年内接连意外身故。」

「我从未在罗酆山下见过他们,那时我还以为他们还活着。」我低着头,苦笑一下。

判官沉声道:「不是每个人死后都能来罗酆山。」

我朝阎罗殿外望去,密密麻麻的鬼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何敬友应当不在其中。

……

齐昭查阅一夜户籍,临天亮时才囫囵睡去。

没多久,官差来报:晴午巷的程家人来击鼓告状了。

齐昭匆匆穿上官服,升堂。

除了冷着一张脸的程六娘,堂下跪着的还有她的儿子程焕和儿媳徐小莲。

我一边听着齐昭问话,一边偷偷看向堂下几人。

徐小莲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程焕跪在她身侧,低语安慰。

程六娘见此情形,白了一眼,别过脸。

齐昭:「程焕,两日前你母亲以徐小莲毁坏山水座屏一事为由,替你休妻,你可同意?」

程焕连连磕头,为徐小莲求情:

「回大人,小人决不休妻!

「小莲从小就跟着我娘学木工手艺,这架山水座屏是送给何员外的八十大寿贺礼,她知晓其中的利害,万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我娘弄错了。」

儿子当堂与自己唱反调,程六娘目露失望,反驳道:

「这半个月你外出送货,怎么知道不是她做的?那日我和几个徒弟出门采买,留小莲在家,回来便发现屏风被毁,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

说着她亦朝齐昭磕了个头:「请大人明鉴,给徐小莲一纸休书,断了她与我儿的夫妻关系。」

徐小莲咬唇不语,默默流泪。

程焕不忍,苦苦哀求:「娘,您曾说小莲聪慧坚韧,是徒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您当真要将她赶出去?」

程六娘无动于衷。

此情此景,我对程焕产生了几分同情。

可怜的侄儿。

小时候姐姐性格强势,爹教我们兄妹三人木工手艺时,她经常抢走我的图纸和成品占为己有,好在爹那里讨他欢心。

不承想她现在当了婆母,变本加厉,竟逼起儿子休妻来。

齐昭惊堂木重重一拍,堂下瞬间安静,他抬手示意官差。

几个官差将破坏的山水座屏抬了出来,其中一个官差还呈上一把斧头,斧头木柄处有一处血迹。

齐昭指着那处血迹,说道:

「山水座屏乃是以黄花梨为胎,覆黑漆,双面描金绘制山水图景,高大沉重,毁坏并非易事。经本官查验,屏风断裂处与这柄斧头砍出的痕迹一致。徐小莲,你且伸出双手。」

徐小莲瞳孔一缩,在程焕的催促下,慢腾腾展开双手。

只见两只手的虎口处皆结了暗红的新痂,手心还有几处未挑破的细小水泡。

「没错,是我做的。」

徐小莲肩膀耷拉下来,不再隐瞒。

6

面对程焕的不可置信,徐小莲回以苦笑。

齐昭问道:「你为何要毁坏山水座屏?」

徐小莲瞥了一眼程六娘,含泪对程焕说了句:「夫君待我情深义重,小莲铭记于心。但事关重大,即便你要休了我也要说,我不能让善良的何员外遭了毒手。」

她直指程六娘,目光坚定,高声道:

「启禀县令大人,婆母在山水座屏上动了手脚,企图谋害何员外。」

众人一惊,程六娘猛地转头,投向徐小莲的视线恍若利箭。

「这架山水座屏是婆母花费数月精心打造而成,需每日擦拭才能显出屏风上的山水景致。而这架屏风所用的金漆被她藏了毒,一旦沾水,毒气便会慢慢散发出来。

「何员外是柳溪县有名的大善人,一向节俭,在大伙劝说下才舍得办这场八十寿宴。婆母是我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害人。」

徐小莲说完,朝程六娘重重磕了个头。

齐昭派人查验屏风上的金漆,我亦飘了过去。

我在齐昭身上施了法术,除了他,无人看得见我。

我碰不到屏风,只好细细观察上面的山水图景,雕工精巧,技法娴熟,是难得的精品。

姐姐要害何员外?

我不相信。

幼时,爹寻不到木工活计,家中无米下锅,他就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去何员外的粥铺前排队,领白粥和馒头。

姐姐嘴甜,模样可爱,每回何府管事都会多给她一份。

何府,算得上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姐姐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金漆查验完,果然如徐小莲所说,遇水释毒。

然而,任凭齐昭如何审问,程六娘只淡漠地盯着不远处的山水座屏,一语不发,像是失去神志的傀儡。

齐昭无奈,命官差将她押入大牢。

被拖走时,她的海棠花木簪不慎撞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慌忙捡起,仔细擦拭再簪入发间。

退堂后,程焕神情悲怆,迟迟不肯离去,徐小莲劝慰许久,二人才相携回家。

7

齐昭也不相信程六娘会毫无缘由地给何员外下毒。

派官差打听一圈回来,也没打听到二人之间有何嫌隙。

「回禀大人,程七娘成亲生子后,便做起了屏风生意,颇受百姓追捧。二十年前开门收徒,生意越做越大,近几年鲜少亲自动手,这架黄花梨黑漆描金山水座屏是她三年内唯一的作品。

「至于何员外,三十年前幼子意外亡故,伤心过度,伤了眼睛,鲜少出府。」

齐昭挥手示意官差退下,兀自思索着。

近些年似乎毫无交集,那更早以前呢?

慢慢地,他将视线落到了我身上。

「恶鬼?」

他唤了一声,我没理他,继续趴在香案前。

齐昭一入夜便为我点了香,我慢慢吸着,舒坦极了。

人间真好。

「程七娘?」

我无奈回头,「做什么?」

「唤你恶鬼不应,唤你程七娘又怪怪的。」他小声嘟囔,随即正色问我,「你可觉得你姐姐有异常?」

异常?

我想起了姐姐掉落的那根海棠木簪子。

「姐姐最是爱惜头发,她那根木簪比寻常发簪更尖细,极易弄断头发……」

「尖细的发簪……」齐昭顺着我的话念着,下一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

他噌地奔出房间,如风一般。

我当即跟上,随他一路来到大牢。

在冷僻的牢中,几盏烛火是唯一的亮光,程六娘背对着我们,对着亮光打量木簪子。

「住手!先别寻死。」齐昭喘着粗气。

牢头小跑来打开牢门,留下一盏灯笼,匆匆离去。

程六娘缓缓转过身,「县令大人以为我要畏罪自尽?」

齐昭不接她的话,反问道:「你想见你妹妹吗?」

「我妹妹?」

「对,真正的程七娘。」齐昭对我低语几句,让我现身套话。

「那你为我多点几支香。」我趁机讨要,他无有不应。

「行行行,本官家中小有资产,为你买个制香坊都不在话下。」

于是,我在程六娘身上施了道法术,让她能看到我、碰到我。

「大人莫要开玩笑……」

程六娘嘲弄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死死盯着我,眼中如海浪般翻涌起万千情绪。

我看不明白。

我与姐姐之间,只隔了三十年的尘世经历,为何变得这样陌生?

8

判官板着一张脸:「简直胡闹,鬼魂暂留人间已是地府法外开恩,你还擅自动用法术,若伤到人你可要下地狱受罚,轮回转世遥遥无期。」

「可若不这样做,我哪里能知晓当年的真相呢?」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忽然记起,恶鬼是没有眼泪的。

……

程六娘半晌不说话,我轻声开口:

「姐姐,你老了,依然漂亮。」

「你是人还是鬼?」她问。

我笑了笑:「自然是鬼,我还是只恶鬼呢,可厉害了。」

她不像齐昭那样怕我,反而上手来碰我。

我感受到她温热的手从我的额间向下,沿着侧脸落到脖颈。

下一刻,五指收紧,她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反抓住她的手,用力推开,皱着眉提醒她:「我已经是鬼了。」

没法再死了。

齐昭侧身挡在我跟前,解释道:

「中元节那日,我前去祭拜故人,意外遇到程七娘,她在地府等了三十年,至今未等到轮回转世的机会。若你还顾念姐妹之情,还请告诉我们真相,好让她心愿得偿,重新投胎去。」

程六娘跌倒在地,重重吐出一口气,抬起眼时双目含泪。

她想来握我的手,我背到身后,不给她。

程六娘扑了空,顺势倚到门栏上,崩溃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凄厉,让鬼也跟着难受。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平复心绪,缓缓说道:

「我都看到了,你十指指尖溃烂。想当初,你极为宝贝这双手,稍有磕碰就来找我给你涂药,我还笑话你做木匠哪有不伤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迅速将手缩回袖中。

在她低声讲述中,我听到了一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故事。

原来幼时每回何府管事多给姐姐一份吃食,不是因为她嘴甜可爱,而是趁机占便宜。

「我那时也不过八岁,何府施粥每人只得领一份。爹吃不饱,便使唤我再去排队讨要。我告诉爹何府管事欺负我,他不仅不帮我讨回公道,还打了我一巴掌,骂我不知道感恩……

「后来何府管事与爹逐渐相熟,还因为我的缘故,介绍了不少生意给爹,我们家的日子才好过了起来。即便如此,爹还时常让我给何府管事送礼去……」

她的视线又落到我的手上。

「七娘于木工一事极有天分,做出的小玩意精巧,卖得很快,所以我总强迫她将图纸和成品给我,这样爹才能让我去做木工赚钱,而不是让我去给何府管事送礼。」

我心下一惊,原来在我醉心做木工活的时候,姐姐在背地里受了这么多苦。

她不过大我三岁而已。

齐昭蹲下身,视线与程六娘齐平,追问道:

「这与你要毒害何老爷有何关系?还有程七娘为何会被活埋?你又为何要冒充她的身份?当初与何敬友配阴婚的究竟是谁?」

9

「县令大人,莫急。」

程六娘转头问我:「七娘,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何敬友的情景吗?」

我点点头。

从爹用我的图纸开始,程木匠的名气越来越大,大哥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那日,刘家上门定做屏风,也是借机相看大哥。

大哥与刘家人相谈甚欢时,何敬友突然找上门来,他拿了张图纸要爹照着做。

爹接过一看,面露难色,直说做不了。

「程木匠,你们大胆做,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提,何府出得起钱。我寻遍柳溪县所有的木匠都说不行,你若做出来,重重有赏。」

说完,他留下二十两定金便离开了。

爹犯了难,大哥见状凑上去看了眼图纸,表情与爹如出一辙,但他瞥见女方追随何敬友离开的视线,咬牙说自己能做出来。

「也不怪刘家姑娘看上何敬友,他模样俊秀,出手阔绰,若不是早早亡故,怕是连探花郎也比不上他恣意潇洒。」

程六娘边说边打量眼前的齐昭,冷不丁转了话题:「县令大人的身姿样貌倒是有几分像他。」

齐昭被打趣也不恼,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听起来你似乎也爱慕何敬友?」

程六娘自嘲一笑,并不否认,继续说:

「何敬友要的东西繁复精细,爹和大哥做不出来,又不好得罪何府,便上门去归还定金,正巧撞上了来为刘家姑娘说亲的媒婆。大哥一气之下将何敬友打了一顿。」

齐昭:「何敬友被打死了?」

「没死,但他让我们赔钱,家中根本拿不出一千两,是七娘做出了何敬友图纸上的摆件,这才让何家放过大哥。

「当然,我因爱慕何敬友,再一次抢了七娘的东西,说是我自己做的,何敬友很开心,赏了我许多金银首饰,其中便有这根木簪子。」

她拿着海棠木簪看了又看,眼中无限柔情。

「可惜一年后,何敬友出了意外,坠江而亡,过了好几日才寻到尸身,泡得面目全非。何员外悲恸万分,请了道士做法事,还宣布说愿花五十两银子为幼子寻合适的女尸配阴婚。」

齐昭突然出声:「莫非是何家知晓了你的心思,狠心让你一个活人去配阴婚?」

「我是自愿的。

「直至我待嫁,何府管事仍旧对我纠缠不清,屡次破坏我的婚事。所以寻死,与何敬友配阴婚,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脱。」

10

在爹眼中,姐姐的木工手艺极好,他不愿舍弃这棵摇钱树,可何府管事他亦不敢得罪。

我记得姐姐投江那日,何府管事来了家中,他和姐姐吵闹了好一阵。

没多久,姐姐满脸泪痕地跑到我的房中,匆匆交代几句,便将我锁在屋内。

入夜后,我从爹和大哥口中听到了姐姐投江的消息。

我跪坐在地,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姐姐身上,抬手去擦她的眼泪。

可惜恶鬼身上阴气太重,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我想离开她远些,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怜惜地吹了吹指尖。

「七娘,伤得这样重,手指疼不疼?」

我扬起嘴角,撒了个谎:「恶鬼是不怕疼的。」

齐昭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带了些怒气问姐姐:「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倒是程七娘被配了阴婚,活埋致死。」

「没错,我投江却没死成,被我后来的夫君救下,养伤养了半个月,错过了行婚礼的吉日。当我回到家中,七娘早已被爹和大哥送上了何府花轿,埋进了何家祖坟。」

程六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紧紧抱着我,怒道:

「七娘才十五岁,天真纯良,不谙世事,一心钻研手艺,连家门都极少出,为了五十两爹和大哥竟然狠心至此。还有何员外,为何不验一验人?他做一辈子善事也弥补不了七娘的死。」

齐昭断言:「如此一来,你便顶替了程七娘的身份。你不只对何员外怀恨在心,连程回和程利之死,也有你的手笔。」

「我爹和大哥死有余辜!自从七娘与何敬友配了阴婚,他们以为和何府搭上了关系,被人哄着染上了赌瘾,差点连家中地契也输了去,我忍无可忍,设计让他们意外身故。

「还有最该死的何府管事,在我夫君的帮助下,我用斧头砍烂他的尸骨,丢给野狗分食……」

程六娘形容癫狂,一时间,我竟分不清我和她谁是恶鬼。

「可惜,棋差一招,我关进了大牢,何员外活得好好的。县令大人,要杀要剐随你的意,临死前能见七娘一面,我死而无憾。」

我安抚般顺着她的背,又帮她簪好木簪,整理好发髻衣衫。

她的身子温热,而我一片冰凉。

人和鬼的区别实在太大,恶鬼,由我一个人来做就好。

我转头对齐昭说道:「齐大人,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已经死了三十年,不想再追究了,再说何员外没事,你不要杀姐姐好不好?」

齐昭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我作势要施法,威胁他:「你若不答应我,我便要你心口疼。」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连声应下:「答应你,答应你。」

离开大牢后,他调侃起我来:「何敬友要做的是什么摆件?柳溪县在江南称得上是富庶的县城,能工巧匠不少,偏偏只有你做了出来。」

「一架红木嵌玉人物诗文座屏,不大,高一尺二,宽一尺一。」

齐昭眼神一凛,忙问:「写的什么诗文?」

「我不识字,只是照着刻,听说是送给什么贵人,刻的人物都是读书人。」

「可是有七人游卧于山石之间,或下棋,或观景,或小憩?」

「你见过?」我心下震惊。

11

「判官大人,可以告诉我齐昭寿数多长吗?」我忐忑地问道,「他帮了我大忙,我想转世后报答他。」

「鬼魂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前尘往事尽忘,你寻不到他的。」

判官的声音冰冷,我失望地低下头。

没多久,耳边响起了书页翻动的声音,「齐昭乃是京中慧敏郡主独子,他这一世本该官途坦荡,三十年后官居宰执,八十五岁寿终正寝。」

我怔住,敏锐地抓住两个字,「本该?」

判官:「生死簿定九成命数,留一丝天机。」

……

大牢那夜过后,齐昭好像开始躲着我,除了每日点香,就是忙于公事,甚至敷衍我的「威胁」。

他大抵猜到我是吓唬他,不是真心想让他痛苦,所以丝毫不怕。

这夜,他在书房写公文,我现身,同往常一样趴在桌案前。

他装作没看见我,可他写字的手停顿一瞬,笔下洇出一小团黑乎乎的墨迹。

他浑不在意,继续写着。

我看了许久,虽然我看不懂,但我就是觉得他写出的字好看,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清隽又一身正气。

他公正勤勉,真是一位好官。

灯烛噼啪打了个响,拉回我的思绪。

我轻声提醒:「三更了。」

「你若累了便去休息,我还有公文要写。」他头也不抬。

「恶鬼是不会累的。」我笑了一下,继续盯着他看,「齐大人,多谢你。

「我是来同你告别的,我要回地府罗酆山下排队了。」

齐昭终于抬眼,眼睫颤了颤,嘴唇微张,似乎有话要说。

我满心欢喜地等他说些祝福我的话,可我微笑得脸都僵了,他也没说出口。

心中渐渐被失落占满,我垂下眉眼,转过身。

「连句告别的话都不说吗?那我走了。」

刚迈出一步,我想起了关押在大牢中的姐姐,想让齐昭帮我带句话。

「帮我与姐姐说——」

与此同时,齐昭开口了。

「何敬友兴许没有死——」

我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齐昭心下一横,坚定道:「我说何敬友还活着。

「中元节那日,我是受人之托,前往何家祖坟祭拜何家的祖先,不料错拜了你。」

「受谁之托?」

「家父。」

12

「我娘是慧敏郡主,我爹现名何敬,你亲手制成的人物诗文座屏,是他们的定情之物。」

他眼中隐隐泛着水光,却不敢看我。

「来柳溪县前,我爹叮嘱我来何家祖坟拜祭先祖,说柳溪县何家是他的远亲。他的年岁外貌,甚至于名讳,皆与何敬友对得上。」

何敬友没死,甚至还娶了堂堂郡主,真是荒唐。

我踉跄着后退,险些站不稳,齐昭要来扶我,我用力拂开他的手。

「他为什么要假死?我明明不用死的,我可以继续做木工赚钱养活一家人。

「你知道棺材里有多黑、有多安静吗?我拼命喊救命,拼命推棺盖,十指都抓烂了,无人听见,无人救我。在恐惧中等死的滋味比在地府做鬼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齐昭还欲靠近,我伸手制止他往前,「还有你,你踩碎了我的指骨和腕骨。」

悲痛如大雨般淋遍全身,仿佛四肢都痛得不能再动。

我脑中忽然疼了起来,眼前也一阵阵模糊,齐昭嘴唇张合,我听不见,也看不清。

他看出我的异状,连忙去点香。

我疼得受不了,一把摘下戴了三十年的头冠,重重砸地,金凤珍珠散落四处。

啪嗒、啪嗒——

我以手撑地,瘫坐着,血泪一大颗一大颗滴落。

恶鬼流不出眼泪,却能流血。

齐昭将香案端到我手边,「对不起……」

静默许久,香燃尽了。

他的影子在我手下,我没忍住打了两下。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我可是恶鬼。」

他掏出手帕来擦我的脸,一下一下擦得细致,柔声说道:

「父债子偿,大不了我以死谢罪,我们一起做恶鬼,届时我与你一道在罗酆山下排队,无论多少年,我们一起等。」

这一刻,那股悲痛被另一种密密麻麻的怪异情感驱逐。

我既慌张又害怕,告诉齐昭:「好像有蚂蚁在啃噬我的心脏,但一点儿也不痛。」

他又为我点了香,端到我面前,将烟气轻轻扇到我鼻下,催我用力吸。

我按照他说的,深呼吸几下,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头冠被我摔坏,长发披散着,我更像人们口中的女鬼了。

齐昭取来木梳为我梳头,说是赔罪。

我惊讶他竟然会梳女子发髻,随口问他是不是娶了夫人。

谁料他答得颇为认真:「我尚未成家,在家中见过我娘梳妆,看多了便会了。」

「你看上去和我那侄儿程焕差不多年纪,他已经成亲五年了,难道你是不愿成亲?」我好奇地转过头问他。

他扳正我的脑袋,木梳梳过头发,引得头皮泛起酥麻。

「并非我不愿成亲,只是与我定亲的姑娘都会莫名其妙受伤、出家,甚至染上重病。后来我娘请了道士为我算命,那人说我命中克妻,是孤寡一生的命数。」

他笑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原来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他忽然说了句:「若按照你故去的年纪,我年长你十岁,莫要以长辈自居。」

「可我与你爹……」

「那不算,他没死。」

闻言,我又转过头去看齐昭,可头发扯着头顶,传来一阵疼痛。

我摸索一番摸到一个凸起,「这儿有个东西。」

齐昭拨开头发一看,突然顿住,将香案朝我身前推了推,说道:

「你头顶被钉入了钉子,此前头疼应是这颗钉子导致的,我尝试取出来,会疼,你忍着些,若忍不住便咬我。」

我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裳,紧闭双目,应了声好,没发觉声音在颤抖。

13

叮当——

一颗尾指长的钉子落到地面,钉子上的血迹早已发黑。

「这上面好像有字,你看看。」

齐昭拿起那颗钉子,擦了擦,仔细辨认:「镇鬼钉。」

我不明何意,对这颗钉子的由来也没有印象。

齐昭将钉子收进怀中,重新为我梳了发髻。

他并不会梳什么繁复的样式,只简单绾了发,用自己束发的玉簪给我簪上。

随后,他又打量起我身上的嫁衣,说明日给我换身衣裳。

「那你得烧给我,不然我穿不了。」

「好,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记忆中我鲜少出门,大多时候穿的都是姐姐的旧衣,生前穿过最漂亮的衣裳便是身上这件嫁衣。

「你只管选最漂亮的。」

齐昭笑着应下。

这一夜他并没有休息,我回到玉佩中后,他熬夜写了封厚厚的书信,寄往京城。

齐昭告诉我,他去信给父母,言明此事,说会给我一个交代,让我能够安然去轮回。

我等啊等,半个月后,没等来齐昭的父母,却等来一纸调令。

「定是我娘打通了关系,调我入京。」

齐昭将调令握得紧,见我沉默,宽慰道:「无妨,我带你一道上京,与我爹当面对峙。」

上京前夜,在我的请求下,齐昭带我去牢中看了程六娘,告诉她何敬友尚在人世,攀上了京中贵人,隐去了他是齐昭生父之事。

程六娘满眼悲戚,苦笑着:「原来这一切是他脱身之计,枉我自诩情深,却害得我们一家家破人亡,都是我的错,哈哈哈……」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便伸手去拥抱她,反复说着:「不是你的错。」

她推开我,手指拂过我身上的新衣,又瞥了一眼立在门栏外的齐昭,低声嘱咐:

「七娘,姐姐今生有愧于你,听姐姐一句劝,世间男子没几个好的,你莫被眼前虚妄迷了眼睛。」

随后,她将我推出牢房,背过身:「你们走吧。」

「姐姐,你要保重,齐大人说你罪不至死,兴许关几年就出来了,程焕和徐小莲那处齐大人也会让人帮忙照应,你不用担心……」

我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和齐昭离开了。

刚走出大牢,我心中隐隐不安,拽着齐昭匆匆赶回牢房。

眼前的景象令我呼吸一窒。

只见程六娘取下海棠木簪,用尖细的一头用力刺向心口,血溅当场。

「姐姐!」

我快速飘了过去,哭喊着。

没多久,地府鬼差出现了。

鬼差无视我,径直用勾魂索将程六娘的鬼魂勾起,飘然离去。

我连忙拦住他们:「鬼差大人,你们可是带她去罗酆山?」

鬼差白了我一眼:「我们只管勾魂,进了地府,身负罪孽者要先下地狱受罚,没作恶的才能前往罗酆山。

「快些让开,不然我连你一块儿勾走。」

我看着程六娘木然的鬼魂,怔怔退后,让出道来。

14

安葬完程六娘,齐昭带我上京了。

五天后,我们抵达京城。

我附身在玉佩中,见到了齐昭的家人。

我这才知晓,他的爹娘分居已久。

何敬友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欢慧敏郡主。

「情爱早就在三十年的权力欲望中消磨殆尽。」

慧敏郡主端坐上首,端起茶碗,嗅了嗅茶香,盯着茶碗里随水沉浮的茶叶,嗤笑道:

「当年因为我随手画的一张摆件涂鸦,他可以寻遍柳溪县的能工巧匠,做出实物讨我欢心。如今又因为皇上一句皇亲子弟多纨绔,靠荫庇为官难堪大用,便撺掇你去柳溪县做个小小县令。」

齐昭立在堂下,拱手道:「不是爹撺掇我,是我自请外放,不到地方体验民生,谈何为官?」

慧敏郡主重重放下茶碗,茶水溅出,打湿了桌面。

「昭儿,你是正经科举考上的进士,与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不一样!」

她弄出的动静不小,吓得躲在玉佩中的我跟着一抖,感叹慧敏郡主好凶。

齐昭梗着脖子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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