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长歌入魂来——李东峰秦腔逐梦记

罗汉/文

      最初烙入生命底色的旋律,始于陕西泾阳集市喧腾的戏台。五岁的李东峰坐在父亲肩头,目光穿越攒动的人潮,牢牢锁定了泾阳集市上那座喧闹的戏台。易俗社的《火焰驹》曲调骤然响起,集市仿佛被投入滚烫的油锅,瞬间沸腾起来——那震彻心扉的旋律,从此如烙印般刻入他幼小的心灵里。他和小伙伴们追逐着锣鼓点穿梭于各个戏台,挤入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窥探勾脸描眉的演员。此后,每当演戏时,同龄孩子追逐嬉戏,他却常偷偷钻到后台,指尖偷偷蘸取油彩在掌心画脸谱。那些被汗水浸透的靠旗、泛着松脂香的盔头,在他眼中比任何玩具都更具魔力。秦腔,那时便如一道魔咒,紧紧攫住了少年心魂。

      十六岁那年,他叩开了西安市艺术学校的大门。天赋予他俊秀挺拔的身姿与不凡的悟性,在同辈中如鹤立鸡群。然而这个比同班同学大两岁的"高龄"学徒,他深知“勤能补拙”,需要付出加倍努力。练功房的镜子映出他略显生涩的身段,他将用汗水重塑命运的轨迹。清晨露水未干,练功房便响起他压腿的闷哼;深夜星辰寥落,水袖翻飞的身影仍映在窗上。艺校生涯,他囊括“三好学生”与一、二等奖学金,更获“德艺双馨”的赞誉。

      1994年,他相继拜入秦腔名家李爱琴与京剧“水袖大师”李德富门下。李爱琴洒脱激越的“琴派”唱腔,成为他艺术之树的根基。他并非简单模仿,而是结合自身男小生的满口腔特点,在“字正腔圆、气息饱满,一韵到底”的琴派精髓上,锤炼出高昂挺拔、刚柔相济的独特唱腔。李德富的水袖绝技,则为他舞台上的表达增添了如云似水的灵动气韵。

《藏舟》剧照

      七载寒窗后,他踏入百年名社西安易俗社。大门内“移风易俗、启迪民智、辅助教育、推陈出新”的创社宗旨,如同沉甸甸的嘱托,被他郑重铭记于心。这里群星璀璨:王芷华、陈妙华、张宁中、王保易、任慧中、张保卫……前辈们对秦腔的赤诚热爱与一丝不苟,成了他无形的标杆。排练场的木地板上,他见过凌晨四点的月光,也踩过深夜十一点的灯影。《八大锤》的双枪练习让他虎口震裂,《周仁回府》的帽翅功练到颈椎刺痛,王芷华老师那句"要演出惊魂未定的神色",让他在镜前揣摩了上百遍眼神的层次。

      排练场是他真正的熔炉。排演《小宴》吕布时,初见貂蝉的神态他始终拿捏不准。张保卫老师静观良久,方点破玄机:“闻其声,眼神如电;见其影,惊艳初露;睹其容,目光如丝追随——须有三层递进。”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排《胭脂》时,王芷华老师故意冷落饰演吴南岱的他十多天,当他按捺不住去询问,老师才朗声笑道:“不理你,是要逼你开动脑筋!好演员岂能只做模仿的傀儡?”这匠心独运的“冷处理”,让他深刻领悟了角色创造的真谛:用心琢磨,灵魂方能附体。

《忠义侠》剧照

      三十余载舞台砥砺,李东峰融会贯通,终形成鲜明个人风格。他扮相俊逸,功底深厚,唱腔甜润悠扬如清泉,念白干净利落似珠玉,身段潇洒舒展若行云,开打扎实坚定类磐石。手眼身法步,皆灵动多变,生动传神,法度谨严又浑然一体。

    2004年的夏夜,易俗社剧场掌声雷动。李东峰在《八大锤》中完成360度旋子接枪花,头上狐尾纹丝不乱,双枪舞成银练。这出堪称为"武生试金石"的戏,陆文龙少年英雄,翔子、狐尾、穗子、大带、双枪在疾舞翻身中需一丝不乱,腰腿功夫与出手技巧要求极高。李东峰迎难而上,以扎实的功底将陆文龙的帅与勇展现得淋漓尽致,填补了秦腔舞台此剧多年的空白。为此,他磨砺了三年:清晨五点的城墙根下,他绑着沙袋练腿功;寒冬腊月的排练厅,汗水在枪杆上结出冰碴。同行说他"疯魔",他却道:"陆文龙的英武,得让观众看见骨头里的狠劲。"

《八大锤》剧照

      他更注重以技传情,用表演直抵人心。《忠义侠》中,帽翅功精准传递出周仁内心的惊涛骇浪与万般隐忍,不炫技、不飚高音,只凭发自肺腑的悲声与质朴传神的演绎,便令观众潸然泪下。《小宴》里吕布的翎子功,则活画出其面对貂蝉时的爱慕张扬与骄矜自得。他以一己之身,成功塑造了从仁人志士、英武才俊到复杂反角的众多舞台形象。

      1999年5月,他作为文化交流使者,将秦腔《穆柯寨》中的杨宗保带到了美国华盛顿等地。古老秦腔的铿锵韵律跨越重洋,赢得了异国观众的喝彩,更让他有幸获得美国国会议员会长拜登与时任驻美大使李肇星的接见与鼓励。从关中土戏台到国际舞台,他用秦腔的激越证明:真正的艺术能穿透语言的壁垒。这份荣光,印证了他艺术跋涉的意义。

《貂蝉》剧照

    从父亲肩头遥望戏台的孩子,到易俗社挑梁的名角,他始终铭记着前辈“多读书、做好人、演好戏”的箴言。那些已故或年迈的恩师——李爱琴、王芷华、王保易、张保卫、张宁中、樊琦、李德富……他们的身影与教诲,早已化为他血脉里的艺术基因。

      如今的李东峰常坐在书房临帖。墙上"勤能补拙"的条幅,是王保易老师的遗墨。他始终记得老师临终前的叮嘱:"把戏唱老,先把人做老。"48岁的他仍保持着晨功习惯,压腿时能看见膝盖上陈年的伤疤——那是《战马超》翻跟头时留下的印记。

        复排新戏《翰墨缘》时,他为角色设计了"蘸墨甩袖"的程式:水袖掠过宣纸,墨迹随身段晕染成诗。这种将书法韵律融入戏曲的尝试,源自他对传统文化的长期浸淫。  “演员,拼搏一生,最终拼的是文化;演一辈子,最后演的是自己。”李东峰这四十八载人生,正是此言的鲜活注脚。他床头的《中国戏曲通史》翻得卷了边,笔记本里记满《诗经》与唱腔的平仄对照。

      易俗社的排练厅里,他开始带徒弟。教《小宴》时,他让学生对着镜子练眼神:"吕布的贪慕,要从瞳孔里漫出来,不是瞪眼睛。"这种口传心授的传承,让他想起李德富老师教水袖时说的:"袖子是心的延伸。"

      回望舞台,光影交织处,恰似当年泾阳集市上那个沸腾的下午。他深知,角色如谜,需以毕生心血去“雕饰”,方能被真正“读懂”。未来的幕布正徐徐开启,李东峰带着恩师们赋予的秦腔魂魄,继续向那深不可测的艺术秘境躬身前行——每一声唱腔,每一次转身,都是对传统的深情回响,更是生命在舞台上的庄严铺展。三十年戏梦人生,弓弦未歇,他仍在追问:如何让秦腔的基因,在当代舞台上长出新的枝桠?这或许是每个戏曲人永恒的命题,而他的答案,藏在每一次亮相时的眼神,每段唱腔里的抑扬。

《忠义侠》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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